回赵州去寻人，阿娘在佛前求了又求，只盼大家都还活着，可是……”

裴恕之递了条雪白的绢帕过去：“他们全都死了？”

“差不多吧。”

卢绘手指用力，将绢帕拧成了麻条，“阿秀和般若两家在城破之日就遭了洗劫屠戮，曝尸街市。空空儿被贼兵捉去后受尽欺侮，趁夜投了缳，寺庙也焚毁了。宛宛一家在逃难途中被蹄践踏而死。小全家被掳去为，阿耶打听了许多年，至今没有他们的消息，算是生死未卜吧。”

裴恕之闭了闭双目，无声叹息一声，“四年前，我正奉恩师之名前往江北清查一桩粮草亏空的案。”其实是刘语为了保全年少的弟，故意为之。

“我知，我没怪你。”卢绘住绢帕胡抹脸，“我查过卷宗，你从江北回来后就一直辅佐刘老相公布置兵，抵御那贼可汗的侵犯。”

“数月前彭城郡王问我恨不恨陛，因为我阿耶受了酷吏的刑法而断。其实他问错了，他应该问，因为陛滥杀良将，致使边防空虚，异族铁蹄踏破城池，阿耶的多年好友，阿娘的金兰姊妹，还有我的幼年同伴，所有人惨死，你心中不怨恨吗？”

“我当然怨恨，为何不恨！我听说，北面原本驻守了一位姓陈的大帅，将兀铎可汗兄弟俩压制的不敢南一步，谁知后来朝廷令将他死，正称了那贼可汗的意！”

“我们这些边地百姓缴纳赋税，应承徭役，朝廷但有指令，无有不从，那么当我们遭受侵害时，朝廷就该保护我们！文德皇帝在时，阿史那家的可汗与族首领跟羊群一般乖顺臣服，让他们唱歌就唱歌，让他们舞就舞，都不敢抬一寸！”

“先帝在位时，他们也算老实。可先帝刚刚驾崩，兀铎可汗及其兄就驱直，侵犯无数州郡，最后自立王，而朝廷竟然奈何不了他们！”

裴恕之默然。

他生于锦绣珠玉之家，自幼读书识礼，耳濡目染，知朝政应该清明，社稷应该安泰，百姓应该富足，边陲应该稳固。

但知是一回事，亲经历是另一回事。以前只是奏报上的几行关于铁蹄侵扰的字句，对于边城百姓而言，却是随时可能发生的生离死别。

“陈令则。”他嗓有些哑。

卢绘没明白，“啊？谁？”

裴恕之：“那位姓陈的大帅名叫陈令则。因为牵连到前朝宰首王昧的逆案中，而被满门诛杀。”

卢绘神哀戚：“他一死，兀铎可汗兄弟俩大喜过望，此后年年兴兵犯边，视我们的城池与百姓如自家菜园铺，取用自如。”

裴恕之轻叹：“你瞒的这样好，心中怀了这么大的怨恨，竟一痕迹也没来。”

这样敞亮明媚的洒脱少女，仿佛心中没有半分霾，谁也没看她的心事。

卢绘摇，“不是我瞒的好，是我如今没那么怨恨了。”

“阿耶阿娘一直开解我，张伯父也劝我不可生了怨怼狭隘之心，张家世代居于沙州，知月有晴圆缺，有涨落，哪有永远的盛世啊。有勇武善战的君主，就有不那么善战的君主。其实如今的形也不算太坏，中原那位女皇帝毕竟是派了兵来救援的，也极力抵御补救了。四年前那回，若非两边相持不，兀铎可汗再拿不到更多好了，怎会乖乖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