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铺一层石灰，再放一层遗骸。一层石灰，一层遗骸。白布裹着的人形整整齐齐地列在坑底，石灰从布袋里倒来的时候扬起了白烟，在天里白得格外刺。有个外勤队员放完一孩童的遗骸后，抬手抹了一脸，很快又继续工作。

田红和赵叔走到坑边的时候，登记员翻到了两个孩的编号。

“城南，赵家院找到了，在第三排第二十个坑位。”

他们赶走了过去。

两个小小的白布包裹被外勤队员小心地放坑中，大的那个挨着小的那个，中间隔了一掌宽的石灰。田红站在坑边，看着他们放。

她把袋里的那块碎砖掏来，放在了坑里。就让家里的砖陪着他们吧。

她看着外勤队员们一层一层地铺石灰，一层一层地放遗骸，心里默默数着大宝和小宝在第三层。上面还会有第四层，第五层。住楼房呢，她心想，比咱家那破院，好，好。孩，以后投胎也投到这个世来吧，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

全遗骸安放完毕之后，最后一层石灰铺了上去。墓坑还没有覆土，白的石灰在天里铺成了一条笔直的白练。

所有的人都安静来。他们知覆土是留给自己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一千多个人还需要躺在这片白茫茫里，听着风从山坡上刮过去，听着亲人们对他们的追悼。

周文渊走到了墓坑前，在他后就是日后会立碑的地方。

他今日穿上了当县令时的官服，这官服早就被捐去了，但为了今天又特意去历史组那边借了来。此刻他站在那里的样，和当年站在县衙正堂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诸位荻城的父老乡亲。”他开，声音被山坡上的风送去，有些散。

站在后排的人往前挤了挤，想听得清楚些。

“今日，我周文渊最后一次以荻县令的份站在这里。”他顿了顿，改了，“同时，我也以荻城一个普通居民的份站在这里。”

风把他的声音得断断续续，但没有人声打断。金师爷站在他旁边，把悼文展开，递了过去。

“荻自围城以来，凡五月有余。粮尽援绝，野无青草，室如悬磬。百姓饥馑，病者无医，死者无殓”

周文渊念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了一。他停了停，又继续往念，语速比刚才慢了些，每个字都像是在齿间掂过。

他抬起，目光扫过墓坑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又落回那片白的石灰上。

“今我等迁于此地，获新生，得温饱，安居而乐业。而逝者已矣，骸骨未寒。若任其抛散于故城颓垣之间，魂魄无依，于心何忍？是以择此坡向，掘土为，收骸合葬天地远，魂魄当归。愿逝者安息于九泉之，愿生者奋勉于新世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像是怕惊动什么。

“谨告天地，告乡，告逝者，告生人。”

“荻千古！百姓千古！”

念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悼文合上，双手垂在侧，鞠了一躬。他的官袍在风里猎猎作响，帽上的帽翅微微颤动。他弯着腰，弯了很久，久到站在后排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再直起来了。

山坡上的风很大，得人睁不开。

金师爷站在他旁边，垂着手，眶有些发红。孙明利站在另一侧，低着，嘴抿得的。后面那些士绅们，有的摘了帽，有的低，有的用手背偷偷睛。

墓坑边的外勤队员已经站成了一排，默默摘帽，也低了。沉默中，久到能听见风从山坡上刮过去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远，荻城那座寺庙里的铜钟似乎被人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