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

她的已经不再发光了，她的睛半闭着，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像是终于放了什么沉重负担的笑容。

她看起来很安详，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像一个在床上躺了太久的人终于可以起离开了。

“代价。”老妇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有代价的……你得吃……”

她没有说完。

她的歪向一边，睛彻底闭上了，嘴角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埃莉诺跪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抱着老妇人渐渐变凉的，哭了很久。

她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甚至不认识这个老妇人，这个女人把一副沉重的、带着诅咒的枷锁在了她的脖上，然后自己一走了之，去享受那永恒的、安详的、不用再吃任何东西的沉眠。

她应该恨她。

但她哭得不能自已。

她后来才知那个代价是什么。

她后来才明白老妇人没有说完的那句话是什么。

你得吃人。

埃莉诺在黑暗中睁开睛，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的后背全是冷汗，薄薄的衫透了，贴在肤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屋里暗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炉膛里最后几块余烬还在发微弱的、忽明忽暗的红光，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睛。

隔房间里，罗兰的呼声依然平稳而均匀。

他在睡梦中又翻了个，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安静了。

埃莉诺听着他的呼声，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后背靠在墙上，把膝盖抱到前，用双臂环住。

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尽可能的球，像一枚被风落在石里的，蜷在那个小小的、黑暗的、没有人在意的角落里，等待着一场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天。

她的嘴动了动，没有发声音。

但她知自己在念什么。

她在念一个名字。

一个她念了几百年、念了不知多少辈的名字。

从她还是那个卑微的、被烧死在木桩上的洗衣女仆的时候就开始念，念到她变成现在这个住在森林的、必须靠吃人才能活去的巫女，念到她在那棵老橡树的里捡到那个嘴发紫的、浑冰凉的、得和从前那个人一模一样的婴儿。

罗兰。

她把脸埋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着。

隔房间传来罗兰均匀的呼声，沉稳的、安心的、没有梦的呼声。

埃莉诺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睁着睛，看着那堵将她和他隔开的木板墙。

这堵墙太薄了，薄到她伸手就能摸到另一边他熟睡的脸，薄到她觉得自己只要轻轻一推，整面墙就会坍塌，他睡梦中安静的脸和微微张开的嘴。

但她没有伸手。

她把伸去的手缩了回来，重新环住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的、更不占地方的球。

村里的人说得对。

森林里住着一个女巫。

她会吃人。

她会吃了你。

埃莉诺闭上睛，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很多遍，像念一段古老的、被无数人传诵过的祷词。

每一个字都重得像石，从她的心过去，压一一的血痕。

她会吃了你。

所以你不能靠近她。

所以你不要再回来了。

罗兰已经很久没有穿过那片木丛了。

十七天。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每一个没有山的白天都被他刻上了一看不见的印记。

十七天前的那个夜晚，他抱着埃莉诺哭得像个孩，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说再也不会去了，再也不会离开她了。

他说到到。

每天早上起来，他去溪边打，劈柴，喂，帮埃莉诺晾晒草药。

午他去林里打猎，打到猎就拎回来剥拆骨，把给埃莉诺炖汤，把挂在屋檐风。

晚上两个人坐在炉火边，她削她的木，他补他的弓箭，偶尔说一两句无关要的话，然后各自回房睡觉。

日像一条被驯服的河，安静地、听话地往前，不掀起任何波浪。

而这段时间，埃莉诺心里一直在雨。

他知，所以他哪里都不去。

他守在这间木屋里，守在这个女人边，像一棵树守着它扎的土地。

至于镇，至于托斯，至于伊莎贝尔和那个闹得人心惶惶的传说，都被他封存在了木丛的另一边。

他不想去想，也不该去想，那些东西不属于森林，不属于木屋，不属于他和埃莉诺之间这层薄薄的、脆弱的、需要小心翼翼呵护的平静。

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

夜人静的时候，躺在自己的床上，听着隔房间埃莉诺偶尔翻时床板发的轻微吱呀声，他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张宽厚黝黑的笑脸，想起那个大大咧咧拍着他肩膀说“你太瘦了”的嗓音。

托斯。

他最好的朋友。

罗兰在心里对他过很多次歉。

对不起，我不能去找你了。

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原因。

对不起，我答应了要和你一起去秋收节，要喝蜂酒，要看杂耍艺人，但我去不了了。

他把这些歉意迭得整整齐齐，收在心底最的角落，用一块看不见的石压住，不让它们浮上来。

可他不知的是，托斯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朋友的人。

罗兰连着三个星期没有现在镇上的时候，托斯就开始坐不住了。

最开始他只是觉得奇怪。

那个总是隔三差五就现在铁匠铺门的瘦个儿，那个被他了半杯麦酒就会脸红到脖的腼腆猎儿，那个不问他什么都会认认真真回答的闷葫芦，忽然就不来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征兆。

就好像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托斯在铁匠铺门等了他五天，每天午都搬个小凳坐在炉火旁边，一边帮父亲拉风箱一边伸脖往镇的方向看。

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炉火被得呼呼往上蹿，他爹骂了他好几次，说他拉得太用力，铁都快要被他烧化了。

第六天他去了伊莎贝尔的面包摊。

伊莎贝尔说罗兰也有段时间没来买面包了，上次来还是汉斯失踪的那天，买了两块黑面包，多给了两枚铜币，她推回去了，他也没再持。

托斯问她罗兰看起来怎么样，伊莎贝尔歪着想了想，说：“心事重重的。说不上来，就是……睛里有东西。”

托斯回去之后在床上翻了一整夜，脑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个念——他是不是病了？他是不是了什么意外？他是不是搬家了？他是不是……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有关系？

最后一个念冒来的时候，托斯自己都被吓了一，在被窝里骂了自己一句“胡思想”，翻了个迫自己睡觉。

但那个念像一刺一样扎在他脑里，不来，也忽略不掉。

他想起罗兰每次提起自己住的地方时糊其辞的样，想起他从来不让任何人送他回家，想起他在暮中独自走向山麓的背影，那个背影总是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第十天，托斯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罗兰。

他不知罗兰住在哪里，但他知罗兰每次离开镇都是往山的方向走。

那片山麓他小时候也去过几次，跟着父亲去砍木材，但从来不敢走得太，因为老人们都说林里有女巫，去了就不来。

他小时候信，大了不信，但现在他顾不上信不信，他只想确认自己的朋友还好好地活着。

他等了一个合适的时机。

秋收节快到了，镇上的铁匠铺忙得不可开，每天从天不亮一直到天黑。

托斯帮父亲赶完了当天的最后一批蹄铁，把手洗净，换了一件净的衬衫，跟他娘说去河边走走，很快就回来。

他娘正在灶台边煮土豆，都没抬地说了一句：“别去太久，天快黑了。”

托斯说：“知了。”

他从镇后面的小路上了山，手里提着一盏铁灯笼，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山风从林里来，带着冷的、腐烂的落叶的气味，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了衣领，把灯笼举了一些，橘黄的光在林间晃动，照亮了一小片一小片漉漉的泥土和盘错节的树。

他沿着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往山上走，边走边喊罗兰的名字。

声音在密林里被层层迭迭的树叶收、折、反弹，变成一奇怪的、扭曲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声音，从不远传来一模一样的呼唤。

“罗兰——”

“罗兰——”

“罗兰——”

没有人回答。

托斯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灯笼里的蜡烛烧短了一截，光线变得昏暗起来。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这片森林。

这里不是他熟悉的镇和农田，不是他闭着睛都能找到路的河滩和麦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用树木和荆棘和藤蔓编织成的、没有路标的、不会对闯者产生任何同心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