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被裹在一条糙的羊毯里，放在一棵老橡树的中，嘴发紫，浑冰凉，已经哭不声了。

她蹲来看他，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她的手指像被雷击中一样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因为她在那个孩的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影。

一张被时光磨得几乎看不清的脸。

一个名字。

一个她以为已经烂在了骨里的名字。

罗兰。

她把他抱起来，裹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的羊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活了过来。

她给他取了那个名字。

她的嘴发那两个音节的时候，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很很的地方动了一，然后又沉了去。

她没有究。

她假装自己没有究。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骗了所有人，骗了全世界，唯独骗不了那个在夜里独自醒着的自己。

埃莉诺翻了个，面朝墙，把被拉到，蜷缩起来。

她的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像一个还没有生的婴儿，蜷在母亲的里，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她的手指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像每一次她假装镇定的时候一样。

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还不叫埃莉诺。

或者说，那时候她还没有这个她用了太多年、已经用成了真名的名字。

那时候她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在庄园里本不会有人特意记住的名字，她是一个女仆，在某个贵族的庄园里最底层的工作，洗衣服、地板、端盘，在主人用餐的时候低着站在角落里，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摆件。

庄园很大，规矩很多，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工作，直到夜才能躺，腰酸背痛，十个手指被冷和碱泡得裂开了无数。

她不抱怨，因为她没有抱怨的资格，也没有抱怨的对象。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庄园里最不起的一片灰尘，落在角落里，没有人会特意来扫，也不会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直到那个少爷现在她的生命里。

罗兰。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刚从外地回来，骑着一匹大的白，穿着一件蓝的天鹅绒外，领别着一枚银质的针，在光闪闪发亮。

他从上来，把缰绳随手丢给夫，经过她边的时候看了她一，只是极快的一瞥，然后就走过去了，靴踩在石板路上发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庄园的主楼里。

她低着，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床单，珠顺着她的指往滴，在石板上砸一小片的渍。

她看着那一片渍，看着渍慢慢扩散、变淡、消失，然后端着盆继续往前走。

她想，他们之间的距离，大概就是那颗珠和天上那片云之间的距离。

但罗兰记得她。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站在走廊的角落里，怀里抱着一摞刚熨好的桌布，听到他叫她的名字时，差把整摞桌布摔在地上。

他靠在走廊的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光从拱窗里照来，照在他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的光。

他歪着看她，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欠揍的笑容，说：“你走路怎么一声音都没有？像只猫。”

她不知该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像被冻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来。

她只能低，抱着那摞桌布，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从他边走过去。

后传来他的笑声，低低的。

后来她才知，他打听过她的名字。

他问了庄园里的老家，那个发白的、总是一脸严肃的老人告诉他：那是新来的洗衣女仆，没有父母，没有姓氏，不知从哪里来。

他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家摸不着脑的话：那就对了，我也一直在想我是从哪里来的。

再后来的事，埃莉诺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烙铁在了她的记忆里，不过了多少年都褪不了。

罗兰开始找各理由现在她边。

他去洗衣房“找一块丢失的手帕”，在走廊里“恰好”和她走同一个方向，在厨房“碰巧”赶上她端菜的时候。

他的借拙劣得令人发指，连她自己都能一看穿，但每一次他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心脏都会像一只受惊的兔一样猛地起来，怎么都不住。

她从一开始就知这是不对的。

她是女仆，他是少爷。

他们之间的差距比天空和泥土之间的距离还要大。

她躲过他，冷过他，甚至有一次在他笑嘻嘻地递给她一朵野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扔在了地上，转走了。

她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放弃。

但罗兰不是那会放弃的人。

他把那朵捡起来了，她后来看到那朵夹在他那本随携带的书里，被压得扁平，颜从鲜红变成了暗褐，但一直夹在那一页，再也没有拿来过。

他跪来求她的时候，她哭了。

那是一个雨的夜晚，她被罚在储藏室里地板，因为白天的时候有人看到她和罗兰在园里说话。

她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拿着一块旧抹布，一格一格地着，膝盖硌得生疼，后背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从屋漏来的雨。

储藏室的门被推开了。

罗兰站在门，浑透了，发贴在额上，雨顺着他的脸颊往淌。

他没有打伞，没有穿斗篷，就这么冒着雨从庄园的主楼一路跑过来，穿过整个院，穿过园，穿过那条两边满了黄杨的小路。

他的靴上全是泥，他的衣服皱地贴在上，他的样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贵族家的少爷。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看着她的泪，看着她在昏暗的烛光红的睛和咬得发白的嘴。

然后他跪了来，跪在那片漉漉的、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膝盖砸在地面上发一声沉闷的响。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一样钉了她的耳朵里，“我不在乎你是谁，不在乎你是女仆还是公主还是路边捡来的野孩。我喜你。我只知这一件事，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知。”

她哭着摇，说这不行的，说你会被赶去的，说你爹会打死你的。

他说：“那就打死我。”

她永远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表。

不是逞和少年意气，而是一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像认定了某个事实一样的理所当然。

他不是在说狠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他看来唯一合理的结论——如果不能和她在一起，那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他。

她没有办法不他。

那是她这辈第一次知自己也可以被一个人这样郑重其事地、不顾一切地、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碎掉的晶球一样地捧在手心里。

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微不足的一粒尘埃，但在他的睛里，她是整个宇宙的中心。

她愿意为他死。

后来她确实为他死了。

不，不是为他。是为了他的母亲。

罗兰的母亲发现了这件事。

不知是谁告的密，也许是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家，也许是某个在园里看到了他们的女仆。

消息传到那个女人的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喝午茶，手里端着一只描金的细瓷茶杯，听到“少爷和那个洗衣女仆”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连茶杯都没有放，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

第二天，埃莉诺被人从洗衣房里拖了去。

她没有反抗，她甚至没有挣扎。

几个人大的男仆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拖着穿过整个院，穿过那条她曾经和罗兰一起走过的石板路，一直拖到庄园后面的空地上。

她的膝盖在地上磨破了，裙上全是泥和血，她的手腕被人攥得生疼，骨发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没有喊叫，因为她知没有人会来救她。

罗兰不在庄园里，他去邻镇办事了，要傍晚才能回来。

等不到傍晚了。

他们把她绑在一木桩上，脚堆满了柴和稻草。

罗兰的母亲站在不远，穿着一件紫的缎裙，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厌倦的、不耐烦的表，像是在理一件麻烦的、不值得她多心思的小事。

“这个女巫，”她用那漫不经心的、像是在宣读一份无关要的文件一样的语气说，“用妖术迷惑了我的儿。烧死她。”

没有人质疑。

没有人问“她到底了什么”。

没有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妖术，是不是真的是女巫，是不是真的“迷惑”了罗兰。

没有人需要知真相，他们只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把一个碍事的洗衣女仆从他们致的世界里清除去的理由。

女巫是一个多么方便的词，它可以安在任何人的上，只要你不想让她继续活着。

火把扔柴堆的时候，埃莉诺闻到了草燃烧的味，听到了木噼啪作响的声音。

她觉到浪扑面而来，觉到火焰上了她的裙摆，觉到肤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灼烧的、撕裂的、连哭都哭不来的剧痛。

她没有哭。

她看着罗兰的母亲那张致的、冷漠的、和她毫无关系的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火焰吞没她的那一刻，她的嘴动了动，念了一个名字。

罗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