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那一片月光，忽然想起了白天在镇上的事。

“什么？”他问。

木屋里只有炉火在噼啪作响，偶尔有柴爆一声清脆的炸裂，像有人在角落里悄悄打了个响指。

托斯说的是：“你有没有见过女人洗澡？”

那是埃莉诺用来洗枕的草，苦艾和洋甘的混合气息，清凉、微苦、带着一甜。

他一直觉得这些事毫无意义。

“那个，”埃莉诺的睛望向了他肩膀以上的度，非常决地没有往看，“是正常的。到了你这个年纪，有时候会这样。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他不知为什么，在埃莉诺转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里涌上的第一个绪不是如释重负，而是失落。

他把面包揣怀里，又往摊板上多放了两枚铜币。

“昨晚有人失踪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汉斯，磨坊主的儿，二十一岁了。昨晚去村的井打，就没再回来。今早他母亲找遍了整个村，只在井边的泥地上找到了他的鞋。”

但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发声音。

但在她看来的那一刻，罗兰脑里刚刚被压去的那些画面又像被了的蜂窝一样嗡地炸开了。

不会让他的脸变红的事。

罗兰闻到了她上新鲜面粉和蜂的味，温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继续喝自己的汤。

她的睫很，垂来的时候像两把小小的扇，鼻梁的线条净利落，嘴微微抿着，因为汤还很，她每喝一都会极快地、极轻地皱一鼻。

她看见罗兰的时候，嘴角习惯地往上弯了弯，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回去。

他不能这样想她。

但这些声音都被一大的、几乎可见的沉默压住了，像一块厚厚的绒布，把整个世界都裹了去。

“鞋？”

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但还在可控的范围之。

又眨了眨。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更不知这些念是从哪里来的。

罗兰抬起看着她，像一只等待宣判的狗。

清单列完的时候，他的呼终于平稳了，终于变沉了，意识终于开始像傍晚的一样，一寸一寸地退远了。

他低，把脸埋在汤碗的气里，试图用那层白雾来遮掩自己此刻的狼狈。

他觉得自己应该跟埃莉诺说什么，随便什么都好，来打破这层薄薄的、黏黏的、让他坐立难安的沉默。

她抿了抿，把捣药杵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用那她惯常的、不动声的语气开了。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埃莉诺笑起来的时候，睛里会有一很淡很淡的光，像秋林间最后一缕光穿过薄雾，温而不灼人。

哪蘑菇有毒，哪果能吃，被野蜂蜇了要用什么草涂抹，迷路了要怎么找到回家的方向。

罗兰穿过木丛，沿着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山路走镇的时候，第一就发现了异样。

罗兰猛地抬起，动作大得差把汤碗掀翻。

他偷偷看了埃莉诺一。

她看清了，然后她的目光像被了一似的，猛地弹开，转向了别——对面的树丛，左边的石，的月亮，任何地方，只要不是那里。

罗兰低，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百遍：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可是此刻，这些画面被重新上、重新打光、重新赋予了某他无法命名的义，像一幅看了十多年的画忽然被人去了表面的灰尘，了底鲜艳得近乎刺目的底。

埃莉诺清晨醒来时发还没有束起来，散散地垂在肩上，着睛从卧室走来，嗓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说“早，罗兰”。

集市还在，面包摊还在，铁匠铺的炉火还在烧，但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同一表——眉锁，嘴抿成一条线，目光里带着一小心翼翼的警惕，像一群嗅到了狼的气味的羊。

罗兰换上了净的衣服，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气腾腾的兔汤。

伊莎贝尔昨天在集市上递给他面包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她飞快地缩了回去，耳朵红了，然后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转去招呼一个客人。

罗兰听着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屋角，然后整个人像被空了力气一样，慢慢地了里，让溪没过了自己的。

晚餐吃得很沉默。

“你怎么了？”埃莉诺的声音忽然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疑惑，“脸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他不能。

“怎么了？”她走到溪边，借着从木屋窗里透来的那一微弱的灯光，看向里的罗兰。

疼痛像一盆冷泼来，那些画面迅速褪、碎裂、消散，像晨雾被太收走，只剩一片空的、让他到羞耻的空白。

他成功地让自己不再去想。

她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埃莉诺从屋后绕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那捣药用的杵，围裙上沾满了草的绿痕迹。

罗兰的脸开始发。

他闭上睛，迫自己去想明天要什么——去东边的林里看看有没有新来的油菌，把院里那堆劈好的柴搬柴房，傍晚的时候去溪边收那个好的捕鱼笼。

埃莉诺的眉皱得更了：“到底怎么了？被咬了？”

他能觉到自己的温在以一不正常的速率攀升，像有人在他里了一把火，火苗顺着血四窜，所到之都是一片。

木屋的方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罗兰接过面包的手顿了顿。

罗兰的心脏忽然猛烈地撞击了一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低，指了指面以的地方，声音小得像蚊叫：“这里……它一直立着，不去。”

罗兰站在齐腰的溪里，月光洒在面上，把他的上半照得很清楚——宽的肩膀，结实的膛，漉漉的发贴在额上，珠顺着他的颌线往滴。

他甚至开始想象一些从未发生过的事——埃莉诺的手碰到他的手背，埃莉诺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埃莉诺在月光走向溪边的那条路，脚步轻盈得像一只鹿，然后——

她以为他被蛇咬了，或者被溪里的碎石划伤了脚，走路的步比平时快了很多，眉微微蹙着，那是她难得的、接近于张的表。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把脸埋枕里，闻到了枕上残留的、淡淡的草药味。

“埃莉诺！”他的声音在树林里传去很远，带着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求救的慌张，“埃莉诺——你来一！”

他不知为什么，她离开后，他脑里反复回放的不是她说的那些“正常”“不要碰”之类的话，而是她在月光微微泛红的耳尖。

“真的。”埃莉诺的语气稳定，但她握着捣药杵的手指又不自觉地收了，“别它，去别的事，一会儿就忘了。”

“今天怎么了？”罗兰把铜币放在摊板上，压低声音问。

她走了。

他看着那片被树叶切碎的星空，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毫无章法地动着，完全不受控制。

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里空空的，却嗡嗡地响。

说完这句话，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只知这些东西是不对的，是不应该说的，甚至不应该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脑里，尤其是他的脑里。

从小到大，所有他不知的事，都是埃莉诺告诉他的。

他叫了埃莉诺。

她说完这句话，觉得应该再补充什么，因为她看到罗兰脸上的表依然是茫然和惶恐的混合，显然没有听懂。

“就两只鞋，整整齐齐地摆在井沿上，”伊莎贝尔的睛里浮上一层薄薄的雾，声音微微发颤，“桶和绳都在，人不见了。好像……好像他就站在那里，忽然就消失了。”

他照例先去买了面包。

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黏住了，每个单词都沉甸甸地挂在嗓里，怎么也送不去。

“正常的。”

但越是不想去想，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是巫女，不是母亲。

罗兰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可以把溪烧开了。

“去穿衣服，”埃莉诺转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来，没有回，声音恢复了那淡淡的、不远不近的调，“汤快好了。洗完来吃饭。”

他在心里一条一条地列着这些清单，像在沼泽地里一块一块地垫石。

这个念像一针一样扎了她一。

那天镇上的气氛不对。

埃莉诺终于把目光从月亮上收了回来。

溪还在哗哗地，夜虫还在草丛里吱吱地叫，木屋里的炉火发轻微的噼啪声。

她顿了顿，觉得这个回答似乎过于敷衍，又补了一句：“不要碰它。越碰越……越不好。”

罗兰在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个极度不确定的声音：“……真的？”

罗兰猛地咬了一自己的。

罗兰用勺搅着碗里的汤，却没什么胃。

与此刻相关的知识——他不知这是任何男人都会经历的事，不知这和望有什么关系，不知有一个词叫“起”，更不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叫“女人”的答案。

而唯一可以教他的人——埃莉诺——是他最不可能去问这些事的人。

他的脸很红，那双一向沉稳的睛此刻左顾右盼，不知该往哪儿放。

埃莉诺把他养大，教会他一切。她是他的全世界。

伊莎贝尔站在摊后面，金的卷发用一条蓝的布巾扎了起来，光洁的额。

普通的事，安全的事。

罗兰咬了咬牙，了一个他后来一想起来就想把自己的埋土里的决定——

“没、没有。”他端起汤碗，一气喝了大半碗，得泪都快来了，但他顾不上，“就是。今天太了。”

他不知为什么，他的在那个瞬间，比之前更加难受了。

埃莉诺坐在他对面，低喝汤，勺碰到碗沿发细微的声响，是她一贯的安静和从容。

现在他觉得，也许那些事都有它们自己的义，只是他还没有学会解读的方法。

罗兰没有说话。

他看见埃莉诺正看着他，眉微蹙，目光里带着那他熟悉的、属于监护者的关切。

埃莉诺弯腰捡柴火时，碎发从耳边落，一截后颈。

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为什么要看女人洗澡”，托斯用一看怪的神看了他半天，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整个人弯了腰，手里的铁钳差砸到自己的脚。

这些画面他以前都见过，每一帧都曾真实地发生在他的生活里，他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托斯在铁匠铺里锤打一块蹄铁的时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他没听懂的话。

罗兰拿着面包，沿着镇

伊莎贝尔左右看了一，凑近了一些。

他不知该怎么办。

罗兰低，看着面，用力地了，也不知是给埃莉诺看还是给自己看。

幸好是在月光，幸好罗兰此刻正忙着和自己的羞愧搏斗，大概不会注意到。

但她又不知该补充什么——她活了不知多少年，遇到过各稀奇古怪的事，治过各匪夷所思的病，但从来没有人让她解释过这个。

她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罗兰地了一气，像是在某惨烈的心理建设。

他在里站了不知多久，天已经完全暗来了，溪在他边哗哗地着，那个东西依然没有要变的迹象，反而因为张和恐惧变得越发僵。

窗外的月光照来，在地板上画一个银白的方形，夜风过，窗棂的影微微晃动。

哪怕此刻，他问的是一个他隐隐觉得不该问的问题。

然后他脑里毫无征兆地、不受控制地、像决堤的洪一样涌了许多画面——

埃莉诺在溪边洗衣服时，赤着脚踩在光的鹅卵石上，脚踝细瘦而致。

伊莎贝尔看见了，摇了摇，把那两枚铜币推回来，勉笑了一：“不用，你拿去买吃吧。”

他想跑，想躲里，想变成一条鱼顺着溪游走再也不回来。

埃莉诺眨了眨。

但没有成功让自己的回到溪边之前的那平静。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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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与此同时，一更加复杂的绪在他心里翻涌着——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叫埃莉诺来，这明明是一件如此难堪的事，可在他叫她名字的那一刻，他心里最原始的那个念，是“她会知该怎么办”。

埃莉诺看了他两秒钟，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在他十七年的人生里，埃莉诺就是这个世界的答案之书，只要他翻开，她就会给解答。

她正低着，炉火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勾勒一柔和的廓。

他唯一知的就是，他上有一个他从未真正关注过的地方，此刻正在用一他完全无法忽视的方式，剧烈地、固执地、不讲理地存在着。

溪很清澈，月光又足够亮，她完全可以看清面以的景。

她的表很微妙——说不上是尴尬还是无奈，或许两者兼有，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