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片森林里住了多少年。

她的木屋建在密林最，周围满了接骨木和苦艾，溪从屋后过，终年带着一清凉的苔藓气息。

她不知自己从何来，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里。

她有尝试过去想。

想的时候脑里像蒙了一层旧纱帘，影影绰绰有些廓，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她能觉到那些东西很沉、很重，像沉在沼泽底的大石，而她站在岸上，面上只有一圈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就散了。

所以她不再想了。

人活得太久，总得学会放一些事。

放得多了，就变成了她现在的样——安静，温和，对万事万都不远不近。

她是这片森林里唯一的巫女。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在溪边捡到了一个孩。

那孩裹在一条糙的羊毯里，被放在一棵老橡树的中，嘴发紫，浑冰凉，已经哭不声了。

埃莉诺蹲来看了他很久，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温气拂过她的指腹。

她把他抱起来，裹自己的斗篷里，带回木屋，放在炉火边，用温的羊一勺一勺地喂他。

孩活了过来。

埃莉诺给他取名叫罗兰。

她不知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当她的嘴发那两个音节的时候，尖上掠过一阵极轻极快的战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很的地方动了一，然后又沉了去。

她没有究，就像她没有究自己为什么住在森林里一样。

罗兰得很快。

他六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八个月的时候会爬，一岁零两个月的时候迈了第一步。

那天他摇摇晃晃地朝埃莉诺走过来，两只小手举在空中，嘴里混不清地喊着什么，然后在要跌倒的瞬间被她一把捞了怀里。

他咯咯地笑，用漉漉的嘴去蹭她的脸，埃莉诺怔了一，然后也笑了。

她很少笑。

但她笑的时候，整个木屋都会变得明亮起来。

罗兰从小就是个乖顺的孩。

这乖顺不是天生的，更像是一本能的锐——他能察觉到埃莉诺上那若有似无的距离，于是很小就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她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在埃莉诺采药的时候安静地跟在后面，在她捣碎草药的时候坐在门槛上看，在她煮汤的时候帮她往灶膛里添柴。

但他有双很亮的睛，那双睛在看埃莉诺的时候，总带着一小心翼翼的审视。

埃莉诺知。

罗兰七岁那年，有一天夜里发了烧。

埃莉诺整夜没有合，用冷的布巾敷他的额，把退烧的草药一勺一勺地他嘴里。

罗兰在半昏迷中抓住了她的手指，抓得很很，嘴里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埃莉诺低去听，听到他在喊“妈妈”。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过母亲。

她不知那些遥远的、模糊的、像隔了雾一样的记忆里，有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的脸。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罗兰的床边，让他握着自己的手，一整夜都没有开。

第二天早上罗兰退了烧，睁开睛看见她还在，睫扇了扇，了一个虚弱的、安心的笑容。

“埃莉诺。”他叫她的名字。

他从来不叫她妈妈。

他不知她愿不愿意被那样叫。

这个七岁的孩心里已经有了这样细腻的分寸，这让埃莉诺有时候觉得心疼，有时候觉得害怕。

她怕这个孩太聪明，太锐，总有一天会看到她藏起来的东西。

罗兰十岁的时候，开始对森林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

他开始在打猎的时候走得更远。

埃莉诺教过他如何在森林里辨别方向，如何通过苔藓的生判断南北，如何从风声和声里嗅危险的预兆。

他把这些都学得很好，好到埃莉诺有时候会恍惚觉得，这个孩像是天生就属于森林的——他跑起来比野兔还快，安静起来比一棵树还要沉默，他的睛能在最的暮里看清五十步外的一只鹧鸪。

但森林不是他的归宿。

埃莉诺一直知这件事。

就像她知天之后是夏天，溪会结冰也会化，月亮会缺也会圆。

她知罗兰总有一天会离开，只是不知会在哪一天，以什么样的方式。

那天终于来了。

罗兰十四岁的秋天，一场雨了整整三天，木屋里的柴火得发霉，埃莉诺让罗兰去多打些猎回来。

他带上了自制的弓箭和一把短刀，沿着溪向东走，那是鹿群最常没的方向。

他追着一母鹿跑了很远。

那鹿跑得很快，姿态优得像一动的棕光，穿过木丛，越过倒伏的枯木，穿过一片又一片他从未到过的树林。

罗兰追着追着忽然意识到，周围的树变了，从常见的橡树和山榉变成了他不认识的阔叶乔木，林的植也不再是那些他熟悉的药草和毒草。

空气里的味变了，不再是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燥的、带着烟火气的陌生气息。

他在一棵大树的停来，蹲，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声，不是鸟叫或者兽鸣。

那是一复合的、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声音——有金属的碰撞声，有牲畜的叫声，有人的说话声和笑声，还有一他从没听过的、沉闷而有节奏的敲击声。

罗兰的心猛地了一。

他站起来，拨开最后一片木丛。

世界在他前骤然开阔。

山脚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平原上铺展着一个村庄。

不，不止是村庄——那是一座小型的城镇，有规整的街、石砌成的房屋、一座带钟楼的教堂，还有一大片冒着炊烟的市场。

镇外面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金黄的麦正在收割，麦茬地里散落着许多弯着腰的人影。

一条宽阔的路从镇门延伸来，像一条灰白的，一直到他脚的山麓。

罗兰站在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风过来，带来了更多的声音和气味。

他闻到了烤面包的香味，闻到了粪和草的味，闻到了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散发的焦臭。

所有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从未验过的、完整的世界。

他的眶忽然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他无法命名的烈。

就像你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十四年，忽然有人猛地拉开了所有的窗帘，光来，你被晃得睁不开，但你知那就是你一直在找的东西。

罗兰在木丛后面站了很久，直到太偏西，直到那个城镇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悠的铜音越过整个平原，一直传到他耳边。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是的。

他转回到了森林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木屋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补一件旧袍。

她抬起睛看了他一，目光平静，只说了句：“鹿呢？”

“跑了。”罗兰说。

他把打到的两只野兔放在桌上，厨房去洗手。

经过埃莉诺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上那永远不变的草药味——苦艾、迷迭香和一接骨木的甜。

这味熟悉得像呼本，但此刻，它忽然让他到一从未有过的、近乎疼痛的眷恋。

他停来。

“埃莉诺，”他说，声音很轻，“我今天走了很远。”

埃莉诺的手指顿了一，衣针停在半空中。

她没抬，只是“嗯”了一声。

罗兰等了片刻，见她没有追问的意思，就继续往厨房走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脚步声踏在木地板上，发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

埃莉诺低，继续补那件旧袍。

针脚细密而均匀，一一地嵌糙的麻布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密密地起来。

炉火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依然平静。

但握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日在平静中又翻过了几个季节。

罗兰学会了在白天和黑夜之间活成两样。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跟在埃莉诺后采药、劈柴、煮汤的少年，安静、温驯、不多问一句话。

可每隔几天，他会趁着打猎的名义，穿过那片他第一次发现城镇的木丛，沿着那条灰白的路，走那个他原本不该知的世界。

他到了两个朋友。

一个是铁匠家的儿，叫托斯，比他大两岁，肩膀宽阔，笑起来声音能把屋上的麻雀震飞。

托斯教会了他如何分辨蹄铁的好坏，如何从铁的颜判断温度，还在一个醉醺醺的丰收节夜晚，把自己的麦酒分给他喝。

另一个是教堂执事的女儿，叫伊莎贝尔，比他小一岁，有一像麦浪一样金黄的卷发和一双绿睛。

她在镇上的集市帮母亲卖面包，罗兰第一次买面包的时候，她多给了他一个，说“你看起来太瘦了”，然后笑了起来。

那个笑容净明亮，没有任何多余的意思，却让罗兰的耳朵红了一整天。

他们都不知他住在森林里。

罗兰告诉他们，自己是山那边猎的儿，跟着父亲学打猎，偶尔路过这里。

他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就像他不知为什么不敢把这件事告诉埃莉诺一样。

每次从镇上回来，他都会在木丛后面坐一会儿，把衣服上的面粉拍净，把脚上沾的粪蹭掉，把脸上的笑容收起来。

然后他穿过最后一片树林，推开木屋的门，回到埃莉诺边。

她会抬起看他一，目光平静，像一面从来没有起过波澜的湖。

“打到什么了？”

“两只兔，一只松。”

“去理一，晚上炖汤。”

就是这样。

没有追问和怀疑，甚至没有多余的好奇。

埃莉诺像一座沉默的山，你可以在山脚任何事，只要你不去惊动山上那些她不愿意示人的东西。

可罗兰越来越想惊动了。

他十七岁了。

肩膀变宽了，颌的线条变得锋利，声音沉去又稳又厚。

埃莉诺不再需要弯腰来摸他的了，他比她了整整一个，每次她从边走过，他都能闻到她发间那淡淡的草药味，然后腔里会涌起一他说不清楚的觉。

像是有人在他心最柔的地方，轻轻地、反复地压。

他依然叫她埃莉诺。

但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不曾注意的事——她低煮汤时的那一小截后颈，她抬手晾晒草药时衣袖落后的小臂，她坐在炉火边打盹时睫在脸颊上投的那一小片扇形的影。

这些画面会在他脑里突然来，没有任何预兆，像溪里忽然跃的一条鱼，啪嗒一声，溅起一片，然后沉去，留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平不了。

罗兰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里醒过来了，但他不知那是什么。

那天傍晚发生的事，他后来回忆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的脑像一锅煮糊了的粥，怎么都理不一个清晰的线。

天气得奇，连森林里的风都是黏的，裹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闷在肤上散不掉。

罗兰在院里劈了一整天的柴，汗了一层又一层，麻布衫透了贴在上，黏得他浑不舒服。

埃莉诺在屋里熬药汤，远远地说了一句：“去溪里洗洗，一酸味。”

罗兰应了一声，脱了上衣，走到屋后那条终年清凉的溪边。

不，刚好没过他的腰，底的鹅卵石被冲得光温，踩上去酥酥麻麻的。

他整个人沉里，凉意像无数细小的针同时扎肤，激得他倒了一凉气，随即那黏腻的燥便被一一地走了。

他靠在岸边的石上，仰看着遮天蔽日的树冠，透过树叶的隙，可以看到一小块正在暗来的天空，有几颗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他闭了一会儿睛，打算起回去。

然后他觉到了。

小腹面那个平日里安安静静的东西，此刻正地立着，从里翘来，带着一他从未验过的、沉闷的胀痛。

罗兰愣住了。

他低看了一，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又伸手去碰了碰，指尖刚到，一说不清不明的酥麻便从那个炸开，沿着脊椎一路蹿上去，直接蹿到了后脑勺。

他像被了一样把手缩回来，心脏砰砰砰地，几乎要从嗓里蹦来。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它以前也过。

早上一觉醒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这样，但从来不会持续太久，他翻个、坐起来、走几步，它就自己去了。

他从来没有在意过，就像不在意肚会饿、睛会困一样，觉得不过是自己跟自己玩的一个小把戏。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它不肯去。

他站起来，它立着。他蹲去，它还立着。他在里走了几步，冷凉的溪从它上面过，带来一阵又一阵微妙的刺激，不仅没有让它消去，反而让它更神了，胀得他有些发疼。

罗兰开始慌了。

他不知自己怎么了。

脑里没有任何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