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那条灰白的土路往铁匠铺走。

一路上他留意着周围人的神态，发现所有人都和伊莎贝尔一样，脸上挂着那被压制的恐惧。

教堂的门大敞着，里面透烛火的光，有人在低声祈祷，声音像蚊哼一样断断续续地从门里漏来。

镇那个平日里总坐着晒太的老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拿着草叉和砍刀的男人，一左一右地站在路两边，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每一个镇的人。

托斯在铁匠铺门等他。

托斯的脸也不太好，但比其他人多了一层困惑。

他看见罗兰，冲他招了招手，两个人走到铁匠铺后面的院里，在一堆废铁旁坐。

罗兰递给他半块面包，托斯接过去撕一大块嘴里，嚼了没两就混不清地开了。

“你也听说了？”

“嗯。磨坊主的儿。”

托斯咽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表变得复杂起来。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是第一个。”

罗兰转过看他。

“上个月，布希尔德家的一只羊丢了。他们以为是被狼叼走了，没当回事。再上个月，老卢卡斯说他半夜听见林那边有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圈少了两只。”托斯的眉拧在一起，“当时谁也没多想，林边上嘛，少只少只羊都是常有的事。但汉斯这事不一样，这是人。”

罗兰沉默着听他说完，目光落在远教堂的尖上。

秋日的光很好，把白的石照得发亮，钟楼的铜钟在风里微微晃动，却没有发声音。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安宁，但平静的表面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像底有一条蛇无声地过。

“所以他们在传什么？”罗兰问。

托斯的结上动了一。

他站起，往院里外看了一，确认没有别人，才重新坐来，声音压得很低。

“你听过那个传说吗？关于村外面的女巫。”

罗兰的指尖微微发凉。

他脸上的表没有变化，呼没有加快，睛也没有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托斯，像一个合格的听众应该的那样。

但他的指尖确实在发凉。

“什么传说？”他问。

托斯往后一仰，靠在铁匠铺的石墙上，目光望向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他看起来并不真的相信这个故事，更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讲给他听的、过于离奇的事，语气里带着一“我知这听起来很荒唐但你姑且听我说完”的随意。

“很久很久以前，这地方还没有这个镇的时候，据说这片林里住着一个女巫。”托斯的声调放低了，带着几分讲故事时特有的抑扬顿挫，“没有人知她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她到底活了多久。她就住在森林最的地方，用巫术和草药过日。镇建起来以后，最初的那几代人都不敢靠近林，太一落山就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的，生怕被她抓去。”

他顿了顿，看了罗兰一，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罗兰的表依然平静。

“抓去什么？”罗兰问。

“吃。”托斯把这个字咬得很清楚，“传说那个女巫会抓村里的人来吃，所以才一个人住在林里，离人群远远的。这样她什么都不会有人知。”

罗兰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咙里有一淡淡的铁锈味。

他不知那是自己咬到了腔侧，还是心脏在不正常地收缩之后释放了某说不清不明的东西。

他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手指是燥的，没有血。

“你信吗？”他听见自己在问。

托斯耸了耸肩，那个宽大的肩膀在秋天的光里完成了一个极其松弛的弧线，像一只晒太的熊翻了个。

“不太信。”他说，语气脆，“我爹说这些都是老一辈编来吓小孩的，让他们天黑之前回家。哪个女巫会跑到村里抓人吃？要真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女巫住在林里，这几十年怎么没见谁真的被吃了？和羊倒是丢过，但狼也吃吃羊，狐狸也偷偷羊，凭什么赖到女巫上？”

他笑了一，那个笑容里带着一少年人特有的、未经世事的明亮，“再说了，汉斯一个二十一岁的壮小伙，真有人要抓他，他能不吭声？他喊一嗓，半个村都能听见。我觉得……肯定是别的什么事。可能是寇，可能是逃兵，藏在林里，趁晚上来坏事。”

罗兰了。

他觉得自己的得很自然，很得，不会有任何人从这个里看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同时觉到了自己的心，比平时快了一，像一只兔在最的地方一一地蹬着后。

“你说得对。”他说。

托斯得到了认同，兴致了一些，又掰了一块面包嘴里，糊不清地说：“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女巫不女巫的。哪有那么玄乎的事。不过我娘信，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在衣服里，说能辟邪。你摸摸，这儿，的，硌得慌。”

他拍了拍自己左的位置，发一声闷响。

罗兰伸手摸了一，确实摸到了一排的小凸起，整整齐齐地在夹层的布里。

“有用吗？”罗兰问。

“我娘说有用。”托斯咧了咧嘴，“我觉得就是图个心安。人嘛，总得信什么，不然晚上睡不着觉。”

托斯后来拉着他去河边打漂，两个人比谁扔去的石的次数多，托斯赢了，兴得像个傻一样在河边跑来跑去，差一脚踩里。

他们在河边一直待到太西斜，托斯又说起镇上最近要举办秋收节的事，说会有烤全猪和蜂酒，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让罗兰一定要来。

罗兰说好。

他沿着那条灰白的路往回走的时候，天正在从金黄变成灰蓝，路两边的农田里堆着收割后捆好的麦束，一捆一捆地立在暮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

远教堂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铜音悠，一声追着一声，把整个平原都笼罩在一层庄严而忧伤的氛围里。

他走到木丛前停来，像往常一样蹲，把鞋底在草地上蹭了又蹭，把上的草籽和泥拍净。

然后他忽然停住了，手指着一草，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

女巫。

传说，女巫，会抓人吃，住在森林，没有人知她活了多久。

他想起了埃莉诺的木屋，那栋建在密林最的小木屋，周围满了接骨木和苦艾。

他想起了埃莉诺从来不离开森林，从来不提起任何人，从来不问“外面有什么”。

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最基础的事实——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找埃莉诺。

没有父母、没有亲戚、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一个人。

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像一棵错了地方的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不与任何别的树相连。

他以前觉得这很正常。

因为从他有记忆开始，这一切就是这样的。

埃莉诺在森林里，他在埃莉诺边，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一个自给自足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外来之就可以运转的世界。

但现在他已经见过那个世界了。

他见过铁匠铺的炉火，见过教堂的烛光，见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摊贩，见过托斯和他的铁钉，见过伊莎贝尔和她多给的那块面包。

他见过人间的模样，知那个世界有多大，知那个世界里有多少人，知那些人在夜晚关上门窗、上铁钉、对着烛光祈祷，只因为害怕一个住在森林的传说中的女巫。

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和把他养大的埃莉诺之间，到底隔了多远？

罗兰站起，穿过木丛，走了森林。

天已经完全黑了。

森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把星光和月光都挡在外面。

但罗兰对这些路太熟悉了，他闭着睛都能走回去，那些树和石的位置像刻在他脚底一样准。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小跑，靴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沙沙的声响，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动跟在他后，一刻不停地窃窃私语。

他推开木屋的门的时候，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手里拿着一削了一半的木。

她抬起看他的神和往常一样，平静、温和、不远不近。

“今天怎么这么晚？”她问。

罗兰关上门，把挂在门后的那盏铁灯亮，放在桌上。

灯火在屋里了两才稳住，把他的影拉得又又歪，印在对面的土墙上，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

“打猎的时候追得远了，”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祷词，“跑到了山的另一边，回来就晚了。”

埃莉诺“嗯”了一声，低继续削那木。

刨一片一片地从她手里落来，卷曲着掉在地上，带着新鲜木特有的清苦气味。

罗兰站在桌边，看着她的侧脸。

炉火的光在她脸上动，把她的廓映得忽明忽暗。

她的发用一木簪松松地绾着，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她低的时候轻轻晃。

她的手很稳，削木的动作准而从容，像一个了成千上万次这件事的人。

她看起来一也不像一个会吃人的女巫。

她看起来只是埃莉诺。

罗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一个镇上的古老传说而已，一个连托斯都不信的传说而已，他居然当真了。

他居然在心里把埃莉诺和那个故事里的人对上了号。

他甚至觉得脸有些发，为自己刚才在路上的那些胡思想到一烈的、灼人的羞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想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