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焕抬看她，没答话。

颂声忽然倾向前，双手撑在桌上，近姬焕：“殿又要拿自己当饵？”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棋盘。烛火在她们中间动，将彼此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焕说了，你的命在焕手里。”姬焕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焕让你去江南，你就去江南。焕让你回来，你就回来。”

颂声盯着她的睛看了很久。那双凤眸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算计、考量、权衡，层层叠叠，像潭之还有潭，探不到底。

“好。”颂声直起，拿起令牌收怀中，“我去。”

她转往外走，走到门又停。

“殿。”

“嗯？”

“那盘棋，殿别弃。”颂声没有回，声音从门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边角那步棋，留着。等我回来，我帮殿完。”

她推门走了。夜风从门来，得烛火摇了一摇。

姬焕独自坐在空的书房，看着棋盘上颂声方才落的那枚白。她伸手，将白轻轻移回原位——边角，自寻死路的位置。

但正如颂声所说，这一落，满盘皆活。

“等你回来。”姬焕低声。

她将棋盘收好，起走到窗边。夜中，一影正大步穿过东院，尾在风中扬起，背影利落得像一柄鞘的刀。

姬焕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

次日清晨，颂声离开京城。

她走的是北门。姬焕没有来送，只让侍赵德送来一个包袱——里面是一件玄披风，领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阿芙蓉。颂声认这料，是姬焕常穿的那。

“殿说，江南冷，带上。”赵德弓着腰，笑得暧昧。

颂声将披风抖开，发现领那朵侧还绣着一个极小的“焕”字，藏在纹路中，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披风往肩上一披，翻上。

“赵公公，”她勒住缰绳，回看了一皇城的方向，“替我带句话。”

“姑娘请讲。”

“就说——”颂声咧嘴一笑，“江南的桂藕要是好吃，我给她带一坛回来。”

她一夹腹，骏扬蹄，绝尘而去。

赵德站在原地，看着那玄影消失在官尽。晨光洒在安城的朱墙碧瓦上，金灿灿一片。他摇了摇，自言自语：“这姑娘，胆倒是大。殿什么时候吃过别人带回来的东西？”

他转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顿住。

不对。殿吃过。

去岁除夕宴，姑娘从席上偷了一碟桂藕给殿，殿吃了。

赵德愣了片刻，忽然笑了满脸褶。

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和北地不一样。

北地的雨砸来，又急又猛，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江南的雨是缠丝的，绵密、粘腻，沾在衣裳上不落，只一层层往人骨里渗寒气。

颂声到苏州的第三日，便领教了这份厉害。

她坐在临河茶楼的窗边，面前一壶碧螺已经凉透。窗外雨丝如雾，河上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船娘的吴侬语混着雨声飘来，听得她昏昏睡。

但她的睛一直没离开对面街巷。

顾家的宅就在那条巷尽——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看着和寻常富没什么分别。可颂声在这茶楼蹲了三天，发现每日的人不二十拨，有挑担的货郎，有算命的瞎，有走方郎中，有卖的婆。形形，无一重复。

“看了什么？”

徐在她对面坐，素白医袍，木簪绾发，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糖粥，动作优雅得像在药。她比颂声早到江南半月，已在这间茶楼期租了临窗的位。

“人多。”颂声拈起一颗生米丢嘴里，“一天二十拨，三天六十拨。顾家要这么多人什么？”

“顾氏一族前朝时掌漕运，暗中培植的路人脉延续至今。”徐用调羹搅着糖粥，声音不急不缓，“这些人明面各有营生，暗地里传递消息、运送兵、训练杀手。顾家在江南的基，比朝堂想象的要。”

颂声皱了皱眉：“殿知这些？”

“知。”徐抬看她，“所以她才让你来。别人来，看不这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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