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债 六

夜了，郡王府堂还隐隐传少女断断续续的泣声——

“……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尽孝十分，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后也会匀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洵抱在一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令婢女们将独孤洵扶到别疗伤静养，裹好伤后再两碗安神汤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并将卢绘拽了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

卢绘迭声：“对对，就是这句话，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去，她哪是养儿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

他与亡母刘妃厚，自小母俩笑骂随，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辈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没错，反正就是要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洵很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命拿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骨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骨，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是坑，还往里，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洵就能逃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寿吗？多寿？”——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顿打？且你那心肝洵还得继续‘不易’。”

老宋：“不如对那崔氏晓以大义，好生劝说？”

敬宣：“唯女与小人难养也。崔氏既是女又是小人，孔圣再世也没用。”

三个臭匠也拧不一个诸葛亮，说来说起还是一筹莫展。

老宋只好抬：“少相对此事怎么看？”

裴恕之忽：“你们说完了么？”

夜渐，将他的面孔染几分晦不明。

从屋起裴恕之就不发一言，卢绘哭的上差忘了他，此刻见他脸上喜怒难测，她不免有惴惴。敬宣与老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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