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您要有准备。大夫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元贞站在门，手里攥着那张药方，站了很久。风过来，枣树的叶沙沙地响，紫藤架上已经没什么了，只有几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药方折好，揣袖里，推门去。秀玉靠在床，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问询，只有一安安静静的温柔。她知元贞去跟大夫说了什么，她也知自己是什么光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说药呢，我该喝药了。元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玉。

嗯。

大夫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养着。

秀玉笑了。大夫每次都这么说。你呢？你就不说什么？

元贞看着她，看着她的睛。那双睛还是那样的，静静的，像藏着一整个西湖的。她伸手，轻轻摸了摸秀玉的脸。

我说，你要陪我一辈。你答应过我的。

秀玉的泪一涌了来，滴在元贞的手背上。

好。秀玉说，我陪着你，一辈。

从那以后，元贞把所有的力都放在了秀玉上。她不再门，不再见客，连安安来信她们去扬州住几天她都推了。她每天给秀玉煎药、饭、、梳。夜里秀玉咳嗽，她就起来给她倒，拍背，等她咳完了再躺。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秀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元贞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

秀玉的气越来越短了，从前她能在廊坐大半个时辰，如今坐一会儿就要躺。从前她还能几首曲，如今几个音就要停来半天。她把箫放在枕边，每天摸一摸，从箫摸到箫尾，一个音孔一个音孔地摸过去。元贞知她想，可她不敢让她。她怕秀玉一，那气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秀玉忽然说：元贞，我想一曲。

元贞看着她。秀玉的脸很白，嘴没有血，可她的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就一曲。秀玉说，《梅三》，只第一。

元贞沉默了很久，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递到秀玉手里。秀玉握着箫，举到边。她了一气，了第一个音。那音很轻，很薄，像一片纸从飘来，飘飘悠悠的，可它没有断。它连上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秀玉的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慢慢移动，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可她还在。她得很慢，很慢，慢到元贞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一完了，秀玉放箫，大大地着气，汗顺着脸颊往淌。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过面的一涟漪，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元贞说，你的都好听。

秀玉笑了笑，把箫递还给她。收好，等我好一，再第二。

元贞接过箫，放在枕边，俯，在秀玉额上轻轻落一吻。好。我等你。

秀玉没有好起来。可她也没有更坏。她一天一天地撑着，一天一天地熬着。天来了，桃开了，她靠在元贞肩上，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夏天来了，蝉叫了，她坐在廊，手里握着那把旧蒲扇，一一地扇着。秋天来了，枣熟了，元贞摘了几颗，洗了，喂给她吃。她咬了一，说甜。冬天来了，雪了，她裹着被坐在窗前，看着雪一片一片地落来。

元贞给她梳。白发越来越多了，可元贞梳得很慢，很轻，从发梳到发梢，一，一，又一。

梳完，元贞把梳放，从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越大，把整座院都染成了白。枣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的，可它没有断。

秀玉。

嗯。

你会好的。

秀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元贞的手握得更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轻轻地飘。箫还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那支箫陪她们走过了大半辈，它见过秀玉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在西湖边箫时被风起的衣角，见过她在南城小院里哄安安睡时弯着的嘴角。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秀玉不了箫了，可她每天早上睁开睛，看见元贞坐在床边，就笑一。

她说要陪她一辈，她说到到。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击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