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那绿芒，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糙的骨面，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以后，我们不必再仰赖神明，不必再仰赖神明，我们是九州的主宰。”

“您吃了神，获得了永生，却带来了灾难。”他低声呢喃，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我们吃了您，活了来，延续了文明。”

“何尝不算是一公平呢？”

属于连医师的记忆，便定格在了这里。

这是青莲尊留在莲里的第一个秘密，就已经补全了谢斩慈所知的九州历史的最后一块拼图。

人皇割饲民，他早已知晓。

当年在小衍天的残忆，在燎国皇室的画中，他便听说过那位伟大先祖的牺牲。那是凡人对抗天命的悲壮史诗，也是九州修士罪孽的。

可如今，这图腾的基，却被撬动了一角。

人皇之所以能不老不死、不生不灭，并非生来得天命眷顾，亦非他在神之战中的功绩所得的嘉赏。

他只是吃了一颗神的心。

那个逆光而立的少年，离去前的背影，是那么轻盈，仿佛只是去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此后，少年自愿剖心脏，延续人皇的生命，再之后，人皇自愿剜血，延续百姓的生命。

一环扣一环，全是自愿。

对与错，是与非，谁来评判？又有谁能评判？

罪衍

记忆的洪并未因第一个秘密的揭而停歇，画面转，场景已变。

竟然是云笈书院的观星台，九星纹玉屹立其上，天穹压得极低，仿佛万千星辰都要坠落倾颓。而在这玉之间，有着三影。

其中一位，着青袍，木簪，赫然正是昔日的连医师，只不过，他周韵转，大乘期的威压被他收敛得极好，却依旧让人不敢直视，那双睛，青光湛然。

另一位，并非后世那般枯坐于朔云州冰室之中，而是正值壮年，气息如剑锋般锐利，只是此刻，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某难以言喻的惊悸与愤怒。

元亨剑尊。

“你们觉不到吗？”元亨剑尊死死盯着另外两人，质问近乎崩溃，“难你们真的觉不到吗？”

青莲尊仍旧无悲无喜，恍若未闻，但另一位，披玄金星纹袍的人，却缓缓开了：“元亨友，若你将我和青莲聚在一，就是为了说这些陈年旧事，那便请回吧。”

他的面容和后世的玄机尊颇有不同，但谢斩慈一便能认，这就是陆玄机，昔年的人皇国师。

元亨剑尊的剑意骤然失控，他几乎是怒吼声。

“难你们丝毫不痛，分毫不悔吗？”

“这百年来，我们用当年带领着我们征伐的人皇，用他的血，来填补我们生不老的壑！”

“难你们不觉得，自己罪无可恕吗？”

玄机尊闻言，却发一声极轻的嗤笑，他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袖的星纹，冷冷：“元亨友慎言。”

“你若真觉得自己是罪人，又为何不挥剑给人皇一个痛快，反而和我们联手，将那些反抗的凡人，连同他们的妻儿老小，一路追杀，那座名为黄泉的绝地？”

他上前一步，星袍猎猎，续：“你把他们当作祭品，扔黄泉，去抵挡天封印逸散的气，去为你、为我、为青莲友这漫不朽的生命，筑起一血城。”

“多么可笑。你一边享受着用他们的苦难换来的生，一边又在这里质问我们要不要忏悔。元亨，这九州的安稳，这修士的盛世，哪一寸不是踩在那些枯骨之上？”

“况且——”

他忽然转过，目光落在青莲尊那双青意湛然的双上，语气中带着一令人骨悚然的玩味：

“我们三人，不正是从人皇上，获益最多的人吗？”

“青莲友，”玄机尊轻声唤，声音如毒蛇吐信，“你这双能察万微、看穿生老病死的太素之目，若非当年在人皇剜之时，你近楼台，又岂能生这等神异？”

青莲尊依旧沉默，那张悲悯的面，看不丝毫波澜。但元亨剑尊却清晰地觉到，一冷刺骨的气息，自青莲尊周弥漫开来。

“至于我，”玄机尊摊开双手，星力在掌心转，演化诸天万象，“我不过是借着人皇遗留的一丝国运，参悟了星辰轨迹，窥伺了天奥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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