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让谢风坐在唯一的椅上，自己在床边坐，顺手拿起桌上的烟袋，手指抖得装了几次烟丝都没装去，索放了。

走到城门的时候，谢风停来，回看了一。京城还在睡，城墙上的灯笼还没灭，在晨风里摇摇晃晃。他看了几息，转过，走了城门。

老兵沉默了很久。他低着，看着自己那双关节变形的手，像在回忆，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很久，门开了。一个老人站在门，佝偻着背，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上系着一麻绳，脚上着一双了脚趾的布鞋。他眯着看着谢风，浑浊的睛里有一光，像是认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

谢风的手攥了膝盖上的布料。“是谁的我爹？”

屋不大，只有一间，土墙泥地，窗糊着泛黄的纸。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褥上叠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毯。墙角堆着几样东西——一把生锈的刀，一面破了的盾，还有一摞泛黄的旧信。灶台上坐着一铁锅，锅里有半锅凉，灶膛里的灰早就凉透了。

老兵的手抖了一。他抬起，看着谢风，睛里有泪光。

老兵的更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两刀。第一刀是裴烈，第二刀是丞相。裴烈那一刀没砍死，丞相补了一刀。”

老兵了睛。“后来裴烈就变了。不笑了，不说话了，每天去军营练刀，从早练到晚，把自己练得像个机。他跟属说，他杀过人，杀过好人。他说，他这辈还不清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老侯爷。裴烈。”

“你找谁？”

边陲比谢风想的更荒凉。镇很小，只有一条街，两排低矮的土坯房，墙剥落了，里面黄褐的土砖。街上的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两个，都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脸上全是风沙刻的皱纹。空气里有一牲粪便的味，混着尘土和炊烟。天很低，云很厚，像是要雪但又一直没。

谢风想开问当年的事，话到嘴边却问不来了。他怕听到答案，更怕答案和他想的不一样。

两人走了几天，才到边陲。

“谢……谢阁主的儿？”老兵的声音像从嗓里挤来的，沙哑，颤抖，“你……你得真像他。睛像，鼻像，连皱眉的样都像。”

老兵低。“也是裴烈。”

“裴烈死了。”老兵的声音很低，“死在战场上。他是故意的。他想死。他知自己该死。他用命赎罪，但赎不清。永远赎不清。”

谢风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裴烈后悔了？他后悔有什么用？火已经烧了，人已经死了，三百七十二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阿沅跟在后面，一句话都没说。

老兵看着他，睛里有泪，也有一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谢风的泪掉在手背上，的，的，像他爹的血。

谢风找到那个老兵的家，在一排土坯房的最里。门是木的，漆掉光了，木本的灰白。门板上钉着一块铁，铁上刻着一个“裴”字——这是老镇北侯麾士兵的标志。谢风看着那个字，像被人打了一拳，疼得他不上气。他一气，抬手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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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烈后悔了。第二天就后悔了。他看着玄机阁的火烧了一整夜，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他去找丞相，说他不了。丞相说，你不了，你全家都得死。”

老兵的手开始发抖。他扶着门框，上上地打量谢风，嘴在抖，眶红了。

“后来呢？”谢风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找您。”谢风的声音有哑，“我是谢云的儿。”

谢风的泪掉来了。他没，就那么让泪。

老兵抬起，睛红红的。“因为丞相收买了裴烈。给了很多钱，很多地，很多承诺。裴烈动心了。他开了门，了刀。”

“一刀？”

“你想问当年的事？”老兵问。

谢风。

老兵看他的犹豫，侧让开。“来吧。”

谢风攥了拳，指甲掐里。“他为什么要我爹？他们不是朋友吗？我爹不是救过他的命吗？裴烈不是人吗？”

“灭门那夜。”谢风说，声音很低，“是谁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