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唐嘉玉的手，双眸被仇恨烧得灼亮：“义士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该衔草结环以报，只是我已至油尽灯枯，既无力报恩，也无力报仇。可我还有三恨，此恨不平，死不瞑目！若义士愿意助我报仇，我愿不回，以魂火为祭，生生世世为义士祈福！”

唐嘉玉叹气，说：“不必如此，路见不平，刀相助，本就是我辈之义。你还有什么心愿，尽说便是。”

“染霞村一百一十五未一件害事，却尽数丧命，那群兵勇固然可恨，但他们敢如此猖狂，却是因为背后的秦绍宗，秦绍宗不死，日后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染霞村。善者被屠戮刀，始作俑者却居位，作威作福，此为一恨。我好心救人，许以真心，他却带人屠灭我亲族，偏偏是他，偏偏是他！我识人不清，负心汉恩将仇报，此为二恨。十七年前洛失守，祖母的丈夫、儿忠心报国，却不明不白死在汜关，至今尸首全无，却还要被冠上贪生怕死的骂名。这是祖母的心病，她本是洛大族楚氏女，却因丈夫儿的死对朝廷心灰意冷，这么多年不愿意再洛一步。当年汜关失陷一战众说纷纭，但我不信祖母这样的女，她的丈夫儿会是贪生怕死之辈。还忠勇者忠勇，还清白者清白，此为三恨。”

唐嘉玉虽然很怜惜李楚玉的遭遇，却还是如实说：“这三件事都不是普通人能办成的，我无法应承你，只能尽力而为。但作为换，我要借你的份，去楚家投亲。我如今……也有一些麻烦。”

“虚名而已，若能报仇，何惜此？”李楚玉从发髻上一枚玉簪，，“祖母离开洛后，和故旧再无联系。这是祖母的发簪，她曾提起昔年家中得了一块难得的祁连玉，为她们族中妹打了玉簪，一人一支，天再无仿品。她嫌带着此不方便活，便给了我。你拿着这样东西去楚家，你我年龄相仿，他们应当看不端倪。祖母虽很少提及往事，但这些年我也模模糊糊知一些，楚家是皇商，替官府经营官锦坊，最鼎盛的时候楚家的东西都能递到安贵人面前去。我嫌他们家腌臜，去洛行商时不愿相认，如果你不嫌弃，拿去便是。”

唐嘉玉接过玉簪，手是超预料的巧。此簪温敛，泽清正，首端的梅栩栩如生，无论工还是料，都是上乘。唐嘉玉小心收，问：“你要杀的负心汉，我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寻他？”

李楚玉从贴荷包里取一张帕，她看见上面的男小像，自嘲一笑：“他的衣十分简单，连帕都没有。我悄悄为他绣了一方帕，本打算等重逢后送他，如今拿来索他的命，也算没白费丝线。我自认绣工尚可，凭这副小像，应当足以认他。”

这也太笼统了，唐嘉玉问：“有没有更的？比如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我也不知，他说他在家中排行第六，让我叫他六郎。”李楚玉这时回想才发现从一开始，她对这个人就一无所知。她气急攻心，咳得越发撕心裂肺：“是啊，我什么都不知，怎么敢信他救他，和他说家里的事！”

唐嘉玉连忙扶住李楚玉：“你别激动，簪冬，拿药来……”

“不，不用我……”李楚玉知没时间了，她费力忍住咙中的痛意，拿祖母至死都护在手中的东西，惜地抚过沾染血迹的封面，亦递给唐嘉玉，“还有祖母的手札。祖母虽商门，但见识和才华便是五姓七望的贵女也远远不及。她建染霞村，无偿传授织造技巧，并独创了针法，织来的绢布不不散，在上面作画时墨黑亮如漆，彩层次丰富，宛如染霞，甚至有江南的客人闻名而来，只为求一匹正宗的染霞绢。可惜，一切都毁了。这本手札是她毕生心血，如果有机会，将里面的技艺传去。染霞绢在，祖母就永远都在！”

唐嘉玉这才知老妇人哪怕死都攥在前的书册是什么，她顿觉肩沉重，郑重地接过：“好。我定全力一试，替你报仇，让你，让楚老夫人，还有染霞村百姓遭受的一切不公，大白于天。”

李楚玉听到唐嘉玉的话，释然笑了。她被烟呛了许久，早已损伤她的肺腑、心肌，能撑到现在全凭最后一气。她听到唐嘉玉的承诺，最后一气也散了，手腕垂，跌落在地。

寒夜荒祠，风凄星惨，真正的李楚玉带着无尽的恨和期盼，无声无息死于暗夜。唐嘉玉不知这是谁家的祠堂，但生逢世，尸横遍野，几家夫妻同罗帐，几家游骸能归乡？唐嘉玉在荒祠后挖了个坑，将李楚玉埋在里面，对着不知谁家的祖宗上了三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