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开委会办公区的时候，朱氏走得不快，步有些发虚，肩膀微微佝偻着，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弯腰走路的人。但当她走十来步远，转了个弯，她的哭声就彻底停了。

又走了几步，到了另一条巷，意识到刚才的那几个人已经再也看不到她了之后，她便抬起手理了理散的发，步也慢慢变得稳当起来。

正是工的时辰，巷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扛着锹，有的拎着空饭盒从堂方向走回来。朱氏走了几步，偶尔会遇到几个熟人，她和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嘴角不自觉就往上弯了一，很浅，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了，用得有些生疏。

这份生疏让朱氏很快警觉过来，立刻又低，恢复了原本的愁苦表。

不行，不行，现在还不能表自己心的喜悦，朱氏想，若是张三泰不会被关起来或者是关得不久就被放来，那她还要从计议才行。

想到这儿，她甚至有些遗憾——怎么刚刚张三泰就没有打成呢？如果他的那一掌甩到了如香甚至是齐红霞张桂兰等人的上，那他肯定会被判得很重，估计一时半会儿就不来了。那她的计划就完全成真了。

是的，朱氏早就知丈夫的脾气就像一块经年在烈日烤着的柴，一就着，所以她要的就是搭起一个一定会爆的局面。在委会的政策开始宣讲之后，朱氏就知，机会来了。

她知，如香是想走的。

张家的女人，谁不想走呢？

张三泰不是一开始就打老婆的人。刚成亲那两年，他待她也还算可以，走路知等一等，吃饭知给她夹一筷菜。可后来就不行了。他小生意亏了钱，回来摔碗砸锅；她一直没怀上，一两年张三泰忍着没说什么，第三年就开始骂她是不的母。

可笑，说不定是他自己不行呢？

一个人心里有火，总是要找地方撒的。在外他不敢撒，在衙门里他不敢撒，在比他有钱有势的人面前他连个都不敢放。那就只能往家里撒。往她上撒。

朱氏不是没有恨过，可是恨又能怎么样？她是嫁张家的人，娘家早就败落了，两个哥哥一个去了江南，一个死在战里，爹娘也早就不在了。她无路可退，只能靠着张三泰活。

所以张三泰的脸一沉，她就知今天不能在他面前多说话。张三泰的脖一红，她就知该往后退了。张三泰往外走的时候甩门甩得特别响，说明他今天在外受了气，那她就得把晚饭得特别合他的胃，不能多一句嘴，也不能少一分殷勤。

朱氏生不如死。

后来，她的日好过了一，因为如香来了。一个已经上个些年纪的黄脸婆总归不如一个年纪轻的妾有看，张三泰的那火，就渐渐地往如香上烧过去了。

如香被领门的时候瘦得像一把柴火，脸上脏得看不相，两只手冻得全是裂，站在正屋中间缩着肩，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雀儿。朱氏觉得如香可怜。一个逃荒逃到荻的姑娘，家里人全没了，被人当成一件东西卖来卖去，跟当年那些被卖到青楼里的女有什么区别？可她又觉得，如香来了也好。家里多一个人，张三泰就多一个可以骂的、可以打的。她上的担就能轻一。

朱氏知这不对。如香替她挨了打，替她挨了骂，替她端洗脚，替她那些最重最脏的活——喂猪、剁草、清粪、修猪圈。她的膝盖伤了，张三泰站在门看着不扶，朱氏也没有去扶。因为一旦她敢帮着如香说一句话，张三泰的拳就会落在她自己上。

所以她学会了看不见。

如香在灶房里冻得两只手全是裂，她看见了，装没看见。张三泰用擀面杖打如香的后背，她听见了，装没听见。到了夜里，她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的木板床上，睁着睛听外面的风声，有时候能听到如香在隔低声地哭。她就把被蒙在上，翻个，把耳朵堵住。

每次如香端着一盆冰凉的洗脚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都不敢看如香的睛。那双手上全是冻疮和裂，红红的，的，像两只被冷泡烂了的萝卜。如香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把放去，然后低着坐在旁边等着，等朱氏洗完脚，再端着去。

她没有什么对不起如香的。她安自己。如香是张三泰钱买的，这跟她没关系。她自己也苦，大家在这院里都是这么活的，谁又能救得了谁呢？

朱氏记得有一回，她不知为什么开了，问了如香一句：“你还记得你爹娘吗？”

如香愣了一，然后摇了摇。

她的父母在逃荒路上就没了，她甚至不知他们埋在哪儿。或者说，有没有人埋他们都不知。

朱氏没有再问。她把自己的手缩袖里，别过去。她怕自己再多问一句，心里那堵墙就会塌。

委会关于妾室如何置的公告一来，小组上门问了好几回，张三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朱氏能看得来如香想要走。她辗转反侧了一两天，觉得这倒是个好的时机，只是如香素来胆小，她肯定不敢主动对张三泰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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