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抬，铺开纸，拿起笔，蘸了墨。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一句话放了另一个人的手心里。

冯县丞接过信看了看，没有问为什么，把信收了柜里。

他把章程折好放袖里，没有问谢易要去哪里。谢易在门站了一会儿，看见小石蹲在墙底写字，用树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易”字，笔画歪歪扭扭的，但能认来。谢易没有走过去，转走了。

谢易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汤圆蜷在他枕边，碧绿的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尾搭在他手腕上。窗外的天正在慢慢变亮，从灰白透青瓷。

风从院墙外面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谢易靠在椅背上，觉到自己跟这座县衙之间那无形的线，正在一寸一寸地松开。

“我记得那天我拉着我爹去后院空地，他不信，我说&039;就在石像后三尺&039;，他挖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挖那柄铜如意。”

石昂说：“你忙完了？”

墨临听闻闷笑了一声：“那就好。”

石昂没有问他忙的是什么，喝了一茶，说：“广昌县的天，比饶州府。”

谢易说：“还在用，虽然最近没有拿来当法使了，但夏天当个挠还是不错的。”

墨临当时告诉他石麒麟像背后的空地底埋着一柄铜如意，是上清灵宝天尊的东西。

谢老九蹲在井边洗一把荠菜，韩菘蓝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走灶间，粥已经盛好了，放在灶台边晾着。谢易端着粥碗在廊坐来，低喝了一。

谢易在签押房里待的时间越来越。他把育幼堂的章程重新誊抄了一遍，还有双莲贡的事项写成一封简信给冯县丞，说如果将来他不在了，就把这封信拿给继任的知县看。

“嗯。”

墨临没有再说话。月光照在石麒麟的背上，把那些青黑的纹路照得发亮。谢易把手放在石麒麟背上，石是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慢慢醒过来。

墨临说：“你记得很清楚。”

碗里的粥还冒着气，他低又喝了一，觉得温度刚好。驴打站在棚底，尾慢慢地甩着。香樟树的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把一册旧话本翻了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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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说：“忙完了。”

四月初，谢易又了梦。墨临的声音已经不像隔着窗了，更像是面对面坐着。仿佛把旧事从井底打捞上来，放在月光底晾一晾，墨临顿了顿——

墨临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重新响起来：“那柄铜如意，你还在用吗？”

“你那时候才四岁，正是勤学符箓术法的时候，突然某一天，你想要个法。”

谢易喝完粥，把碗送回灶房，去签押房批公文。他坐来的时候，窗外的玉茗轻轻晃了一。

窗外没有月亮，院里黑沉沉的，石昂还坐在廊，手里端着一碗茶。谢易走来，在石昂旁边坐。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程给了孟老先生，说如果他以后不在广昌县了，育幼堂的日常事务这上面的办。孟老先生接过去看了一遍，说：“写得很清楚。”

谢易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穿衣服洗漱。

谢易在梦里靠着石麒麟的底座坐来。他记得那天，自己忽然想到前世听过的神话传说，那些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法，于是他就跑过去问墨临有没有法。

梦很快便散了。

谢易说：“你告诉我的事，我都记得。”

晚上，谢易坐在签押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书批完，搁笔。

四月十五，石昂已经回饶州两三日了，谢易正在签押房里批公文，忽然觉到一阵极轻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