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鹿鸣正在看奏折。

秦桧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个名词，这个名词也可以换成别的，比如耿南仲，比如什么俅什么童贯什么梁师成李彦之类的。

总会有这么一个人，或者是这么一群人，占据这个生态位，致力于对皇帝说皇帝听的话。

如果皇帝没有阻止他，他会一步揣测皇帝的心思，皇帝喜什么，他就往哪个方向努力。

这人通常是既没有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真正忠心的，要是皇帝只喜这人，来日史书上挨骂是小事，一不小心多少老百姓都因为这一个“喜”遭了殃，到时候又宋江方腊来就是大事了。

现在也有这人，悄悄地来了。

这人是张昌，原本也是宰执，赵鹿鸣不太喜他，先帝还在时，他就退了一步，现在是资政殿学士，权吏侍郎。

据说这人没什么大息，但活也算四平八稳，能上来不是因为他力挽狂澜的本事，而是因为他是个主和相公，特别迎合先帝的心。

赵鹿鸣登基后，没给他裁撤去，主要是因为当初主和派一大群，先帝驾崩后，一个个都显得十分乖巧，卖力活，那她也愿意暂时留着他们。

总比朝堂上到都是李纲要好，一个李纲她是很愿意敬重的，就像一个魏征在朝堂上，李世民也愿意搞君臣相得的谈，那要是满朝都是魏征，李世民的血压就要犯了。

张昌写了个折，弹了几个文官。

都是些不轻不重的问题，比如什么考课不称啊，又比如说私里收了谁的礼啊，再比如说，治家不严啊。

这场风波中退婚女吏的人家，就夹杂在这几个文官当中。

张昌的暗示是很明显的。

甚至也不是他一个人上折，他还有几个门生故吏的，也上了折。

这就是企图占据当初耿南仲生态位了，他在很柔和地表示，官家一定气坏了吧？臣给官家气，就这几个人，搜罗的这些罪名，可大可小，真要追究，够他们灰土脸，一家门都见不得人，要是不追究，那也得让他们知，这是官家的恩典。

她把三份奏折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在每份上面批了留中。

这就是悬着了，那几人家要是知了，就会发生很微妙的事——比如说，张昌为什么无缘无故拉着自己人，参他们呢？那当然是因为张昌顾及皇帝的面，不能说皇帝想替自己人气，他就愣愣地只参那一个人呀！

那不是对天人说皇帝小心儿吗？

那不能够，所以必须有几个受牵连的倒霉。再稍稍放一风声，倒霉就知了，就要怨恨那个退婚的——凭什么你的好事，牵连我呢？

到这一步，当皇帝的已经有那么儿了，她是什么也不必的，只要给张昌一暗示，这臣就会替她咬人，咬得那个言官更惨些。

她将奏折放到一旁去，准备打开一封时，有人走来，小声说，刘蕴之求见官家。

刘小娘走来了，照旧是不施脂粉，但从到脚都净净，她很恭敬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臣刘蕴之，叩见官家。”

皇帝说：“起来吧，怎么跑来了？”

“臣听了些外面的言语，”刘小娘说，“官家心里有臣等，臣年纪轻，学问浅薄，心里激极了，只是说不。”

皇帝摆摆手。

“你们是我边的人。”

后话没说，刘小娘听得懂，但她说：“臣来，是请官家不要手退婚的事。”

皇帝略有惊讶。

“为什么？”

“臣听说有人上了折，要弹劾那人家，臣请官家不必为臣横生枝节，”她说，“若是官家为此事费心，臣就永远说不清楚了。”

皇帝就是皇帝，男皇帝不会为天的男人伸张正义，女皇帝也不太可能到这一——毕竟是人，不是神。

但皇帝会偏自己边的人，这也是真的。

刘小娘说，她们这些女吏吏编制，朝堂上已经有很多风言风语了，大分都在说，这不是胡闹么？还有些说，胡闹就胡闹，人家是皇帝边的人，胡闹也有皇帝护着！

一步要是皇帝手了，那个退婚的人家会怎么样？一定是害怕，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退婚，可那不是于对这个姑娘认可，而是“不过是皇帝护着罢了”。

刘小娘说，皇帝有四海，天事，都决于官家一人，可官家是天人的官家，不是边这几个小女的官家。

要是官家了这次那次，她们这些小姑娘就真的永远被当成皇帝边的人——甚至说难听些，官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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