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来看她的时候，是三月里最好的时候，艮岳的开了，开得洋洋洒洒的，走一路，香一路，飘一路，整个艮岳都浸在这极的风里。

这位公主是例行投喂的，投喂一大群，其中投喂小女们是好的小吃，投喂官家是一些新鲜的珍稀的果，她还亲手饭，请求侍替她送给清修的太上皇。

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没有哪个男宗室敢这么，但成国不太一样，她是官家的，不是哥哥，她从来也不关心政治，她一直是太上皇的女儿，是官家的，也是驸的妻。

因此她向着官家哭了两次，官家也同意了。

这个事就是这样尴尬，要是太上皇所有的儿女都不为他一言，也太冷酷了些，圣朝以孝治天，怎么真当爸爸是齐桓公啊？

但要是所有的儿女都请愿要放爸爸来，那官家就只能准备弓弦了。

所以，大家忍气吞声，只有成国一个来请求，恰到好。

那些有没有送去，成国也不知，反正她的孝心是尽到了，剩的事不是她能主的。

当然成国还是很有用，比如说现在她向官家行了礼，官家免了她的礼，请她坐，喝一艮岳的茶，吃一块新蒸来的糕，问问她有什么事。

成国说：“我有什么事呢？只是外面沸沸扬扬的，有人都跑了我的门路，我今日才来。”

“什么沸沸扬扬？”

“都在传官家到底选谁皇夫。”她说，“他们憋着想送礼，送也送不明白，因此来求我。”

官家说：“阿姊，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成国就以袖掩，咯咯咯地笑了一阵。

她比官家大了几岁，又生了两个孩，可她生活得金尊玉贵，容貌依旧艳，坐在官家边，更有一妩媚风。

她笑过之后才说：“官家，怎么这样愁苦？”

官家说：“我不知怎么同阿姊说。”

“官家还是同我说吧，”她说，“要是能同第二个人说，也熬不到现在了。”

官家和阿姊说话，不在书房里，她们可以找一个舒服的地方，她们可以倚在榻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银瓶里鲜的，一边说那些烦恼的话。

官家说：“是有人同我开了。”

“哪一个？”

“冽。”

成国眨眨。

“哦，”她说，“那个家的小将军！”

她那个语气分明是说“我听说过，可那到底是谁啊？”

官家也不在乎，她是个大型的树，专门可以装这烦心事。

“他同我说，要我放他回陕西去，”她说，“他说……”

官家脸上很苦恼，不知该怎么说，像是有牙疼，又像是有不好意思。

“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些话，我要是不想要他，就别把他放京城里，放边，天天折磨他。”

成国说：“然后呢？官家是怎么回的？”

“我说，我得想想。”

“就这么一句？”

官家很茫然：“我还要说几句？”

成国就在那笑，御前失仪的那笑法，笑得官家发。

笑完了，成国说：“官家戎十年，天都敬仰官家的威仪，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竟叫人一句话堵成这样！”

官家很不兴，嘟嘟囔囔了几句，佩兰站在旁边就抿嘴，特意摆了一个“我受过训练的多好笑的事都不会笑的”的表。

成国说：“官家差的事，不止是这一件哪。”

官家说：“我还差什么了？”

成国说，你要谈恋的话，你不能就这么，坐在艮岳里，边围着女侍开始思考谈恋，你打仗的本事是这么坐着学来的吗？不是吧？那怎么你就认为坐着就能想清楚怎么谈恋呢？你当是悟呢？

成国又说，这十年里，你脑里装的都是仗怎么打、粮怎么筹、人怎么用，官家，你脑里没装过别的，那你的仗打完了，大位也定来了，你就得系统地转换份，学那些你没学过的事。

“阿姊跑题了，”官家皱眉，“咱们只说他说他喜我这一件。”

“那你喜他吗？”

官家使劲皱眉，肯定是说不那个“喜”，但好像斩钉截铁地说“不喜”又有不忍心。

落在对面的阿姊里，这就是一团浆糊，又不忍心拒绝，又没想清楚是不是真喜。

这很不像官家的格，可这又特别真实。

“官家想不清楚，”成国公主说，“那我这么问吧，官家看他是何等人？”

“可剖肺腑。”她说。

成果公主呆呆地看着她，不明白这三月里怎么突然要剖人家的肺腑。

“我信他。”官家解释了一句。

“那就是不讨厌。”成国公主找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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