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悄悄的夜，初冬就是这样静，草虫已经消匿无踪，只要风一停，整片荒野静得好像都已经沉沉睡去。

完颜宗弼就是在这样的夜突然醒过来的。

当初在哥哥面前夸的也不完全是海，他确实是一个很壮的青年，即使受了灵应弓一箭，从上摔来，也能很快就从昏迷中苏醒——当然，就算他是一熊，受这一击一定也是很难受的。

五脏六腑翻江倒海的疼，疼得他想动一动，可只要一动，就更疼了，疼得他整个人都战栗着发了一声痛呼。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完颜宗弼就吃力地睁开了。

光线很昏暗，唯一一盏灯被榻前的人挡住了，于是他只能看到那人的廓。帐篷里倒是很和，带着一草药和檀香味儿，连上盖着的毯也带着这味。

“你怎么样？”那人一说话，宗弼就将他认来了。

“兄，我无甚大碍，现在是何时了？”

“丑时快过了，”完颜宗望说，“你中了一箭，是河北军中那个叫岳飞的伤了你，好在菩萨保佑。”

他的表很平静，可提到“岳飞”时帘动了动，那双睛黑沉沉的。

“战场厮杀，岂有不受伤的？”完颜宗弼说，“他也不算无名小卒，待我伤好了……”

“待哥哥将刘韐这几万人围杀净，”完颜宗望说，“一定要为你报仇。”

完颜宗弼脑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但此时已经有医官了帐，为他看伤，又将不停熬着的汤药送来给他喝。

他刚醒过来，昏昏沉沉的接过碗就喝，兄就坐在那不声地看他，待他终于喝完了，完颜宗望起：“我还要去置军务，你先好好睡一觉就是。”

刚刚提到刘韐，现在又提到军务，完颜宗弼终于又将忘掉的事记起来了：“兄，为何营中一片寂静，听不见厮杀声？”

他这兄手里数着佛珠，“宋人故玄虚，他们不知你生死，在军中打打，故意要搅扰你心神，我厌恶他们手段作，因此后退三里，将三面守好寨，方便你疗伤。”

“三面寨，”完颜宗弼愣愣地重复一遍，“夫将兵者，不战则守，不守则走，不走则逃，不逃则死。”

完颜宗望站在那原准备要走，现在想想，伸手摸了一把弟弟光秃秃的脑门儿，“你摔傻了不成？在这里背什么兵书？”

“兄退后寨，他们白日里敌不过咱们，守又守不住，夜里既不来袭营，也不闻四面逃走之声，”完颜宗弼说，“这不合常理啊。”

这话一，连他哥也跟着一起纳闷。

“白日里我曾见他们的统帅宇文时中抬棺冲阵，”完颜宗望说，“难是那般书生讧？”

兄弟俩夜里就在那琢磨，实在琢磨不宋军这个夜里在什么，斥候也时不时过去望望，都说灯火通明，严阵以待的，那能什么呢？

等死呗？

女真人就想不到，这个夜里宋军简直是忙死了。

小老儿是个很于庶务的人，心很细，指挥民夫，调度材料，都是极其麻烦的大活，比如说木扎成木排需要绳索固定，再由绳索结连，前不仅得确定绳索足够结实，木排的浮力还得足够大，踩上去不能左右摇晃，尤其不能给人晃里去，最后，这浮桥夜前不能铺，铺了人家金军斥候看到就要预警，夜后必须迅速铺好，因为一夜要走两万多人，这还没算上车辎重呢！

王穿云带着民夫和民妇们在前面苦力，小老儿在后面不停地指挥，让人往前运木排，浮桥不够宽，就用小船往前送，就这么飞快地铺了一里多地的浮桥——

“木不够用了！”

“将车砸了，拆了板过来。”小老儿说。

“有人落了！”

“打发人过去捞，将落的那块板重新再捆一。”

“前面将要临近岸边，见到了许多火光，”监工带上了哭音，“小人们不敢再往前，木排笨重，怕声响太大，引起金寇警觉，坏了将士们的大事呀！”

“慌什么？”王穿云说，“这不是有现成的小船？划过来，用绳索连了！”

那一艘艘小船越来越近，岸上有人就跺脚，“快些！再快些呀！”

一旁的同伴赶去捂他的嘴，“你不要命了！”

这一群人就地望着火光里被簇拥到岸边的两位宣抚使和宣抚副使。

“诸公先行否？”宇文时中看了他们一。

聪明的诸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捱过一顿好骂的他们，现在突然又都不急了。

本章尚未读完,请击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