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贯睁大了睛，脚得像泥一样，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可那于理不合呀！

蜀国帝姬也不会蹚这趟浑的。

那他就只能带着这几百个忠心耿耿的亲卫和官走上一条死路了。

等待总让人焦急，可再怎么焦急，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拿了钱，童贯就能将溃兵收拢回来，也能将战赎回来，他手里握着兵和，再理直气壮找蜀国帝姬要一条生路，朝廷看在帝姬镇守河北的份上，也不能再难为他——

西军已经因为没有粮饷解散回家地去了，金人却又来了！

童贯坐在破椅里，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脖颈，想喊人端一面铜镜过来，看看他枭首后到底是什么模样。但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觉得它过于僭越。

可他心急火燎地刚准备再几句，太上皇忽然抬起了。

草虫渐渐歇了，却多了许多窃窃私语。

一拽，就拽了烂泥塘里，拽得太上皇狠狠地一皱眉。

他听着听着，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风里就传来了这样的震动，他看着那蓝的夜幕里渐渐起了一丝金红，比鲜血还要沉，比鲜血还要明亮！

秋夜的院落并不算很静。

可有人偏将他从虚无仙境里往外拽，“太上皇，太师那可等不得呀！”

要说太上皇能不能拿来这笔钱，他咬咬牙，是能拿来的。

是反叛的亲卫来了！

是官家的旨意来了！

有晶莹的泪，轻轻打落在细麻袍上，碎了一地的金年华。

凭什么让他钱！

尤其西军又散了，要是太上皇真就狠心苦一苦自己，这笔钱他是拿得的。

他这样一句接一句，已经是很不成统的，可这十万火急的，他已经是顾不得了！

“太师何此言？在领帝姬之令，正为救太师于火而来。”

那，那……那都是朕的钱！

一匹就要百贯，这一万多匹，岂不是一百多万贯？！

有氤氲的香，不知从哪里轻轻飘来，幽静得让坐在里面的神仙几乎忘记世俗里的烦恼。

那如河一般的蓝底金罗纱帐，白面微须，俊秀清隽的仙人轻轻闭上了。

童贯都听得到，他听到了官们的啜泣，听到了亲卫们的叹息，他还听到辛兴宗的窃窃私语。

如星河般丽的罗纱帐外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童贯裹着他跑到这里来，自然也四面敲打了各个州县，尤其是洛以西的税赋，都被截留在洛，没什么别的用途，一是用来养着西军，二是给太上皇修殿，尤其是太上皇这里，每个月吃用加上修缮殿，怎么不得个二三十万贯？

童贯再不能带着兵回来守卫洛，万一要是太原有失——怎么着太上皇你老准备请唐太宗上，一骑当千开无双吗？！

他的太上皇在天上，淌抹泪，就是端着不肯来；他的捷胜军也在天上，几人、十几人、几十人为一队，散在汴京附近的村落与乡野，牵着天驷监的，肯定还有不少附近村人的猪羊，散作了漫天的星。

艺也各不相同，有销金的纱，有泥金的纱，有织金的纱，星星的金光裹在浅浅的蓝罗纱中，坐在里面的人就像是坐在星河旁，坐在天里。

京中已经有小禁军来，四开始抓这些溃兵，要不得多久，就要抓到他面前来，而他的钱已经用尽了，他的兵也已经逃尽了，边只有这几百人，他是既没有兵力去收拢溃兵，也没有钱粮去赎买战。

那从晨曦中来，骑在上的影就笑了。

椅吱吱叫，太师也不在乎，他上那像模像样的衣服也不见了踪影，现在他又换了一件洗得半旧，有些褪的圆领袍，坐在已经很凉的农家大院里，看星星。

一个名声败坏的老，老阉狗，谁会收留他？

那个曾经抱着他的，亲亲呼他为阿翁的西军将领说：“咱们总不能和这阉货绑在一条船上！”

“而今北方有战事，战价格不比以往，”那人说，“足要百贯才得赎买。”

那是禁军来了！

“一匹足要五十贯……”

到得太落山，那蓝如罗纱般的夜幕上坠了一条金似的星河时，太师就说睡不着，要搬一把椅来坐着。

“不给钱，太师就无法聚拢捷胜军，”那人又在一旁，“太上皇若是失了太师与捷胜军，又有何人再能拱卫太上皇侧？”

那金红的尽有蹄声向他而来！

“俺是个人，一辈只懂打仗，”他像是对来人说，又像是对自己说，“俺死也得站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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