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粮官原本便觉着, 前这女官通气度不似一个小吏，乍闻人群中这番议论，终于摸到了关窍。倘若她是南氏遗脉, 仁匠风骨，是那位差一便凤仪天的人, 拿这等小场面, 确然不在话。

可南初此时却浑绷, 甚至比与那粮官对峙时更张。南氏份与“程书办”间的撕扯, 终究是她不愿直面的事。

她意识望向萧翀，那男人眉目沉静，不见波澜, 并无要帮她的意思。

她竟忘了他一贯冷酷, 自己怎会想向他求助？她垂, 默了一息又抬起来，似了某决心, 定地望向了山棠。

山棠泪痕尤在, 她抹了抹角，突然屈膝，想朝南初一拜——南娘又帮了她一次，是给予她生路的贵人。

“起来。”南初托着她的胳膊阻止，之后拉她到粮官案, 取过一份空白契书, 温声：“你莫怕，将你的址、垦荒所在的大致方位，说与我听。”

山棠不明所以地报来，便见南初提笔蘸墨，在契书上郑重写了“程安歌”三个字作为保人, 随后又从腰间摸了一枚小印，正是萧翀为她特制的那枚代表了天工司匠吏的印鉴。她借着案朱砂，稳稳地在了契书上。

这方小印，自萧翀把它和程安歌的文档一并给她后，她虽实时带着，却刻意不肯使用。此番是首次用印，竟用在了这份契书上。朱红的印鉴落在纸上，她心知自己再不是南初，而只是与这栾城苦难绑缚在一起的程安歌。

她着小印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懈，撤离了纸面。

着写好的契书两角，她行至粮官和人群跟前，示给众人看，一字字：“此契，我程安歌，以命和前程作保。”

萧翀角勾起，已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在大广众之，以官印实了“程安歌”的份，堵住了那些无妄的猜测，也算聪慧有魄力。既然她已彻底与旧份割席，他也愿意再为她加冕一次。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雅雀无声的粮官和人群，声音沉浑：“自今日起，凡垦荒者，皆可寻‘保人’立契。保人以其官声、前程、财富等为抵押，若垦荒成功，保人得功；若荒地虚置，保人同罪。自然，会有专人巡访查，非恶意荒废者，不在此列。”

言罢，他转向南初，目光沉如海：“程书办，你既敢为人先，本帅便许你‘首倡之权’。凡你作保之契，无需经层层衙署，自然效。”

这话如一惊雷，砸落在南初心。这一回，他不再是替她辩解，而是顺势将她捧起，将她——程安歌，树为新政的旗帜。质疑程安歌，便是在打碎这万千生民的饭碗。

可她亦同时明白他狡黠的心思，他要她自救，他才肯搭手。他更是要她自愿舍弃过往，无论是在她心里，还是民众跟前，她都只能是程安歌，他的程书办。

未等西渚那几位旧势反应，人群已先爆发烈的动，甚至东侧的队伍中亦蜂拥而至许多人。那些失去田产、无所依靠的农泪，将南初围在中心，急切又诚恳：

“程书办，请为我作保！”

“程书办，信我，我定能开垦良田……”

这一声一声带着期盼和祈求的呼唤，瞬间冲散了南初自断旧缘的惆怅，和对萧翀那复杂心绪，她亦双目泛，忽觉自己不再是惶惶然的孤女，而成了无数渴望生存去的民众的救赎。

而任何再想质疑她的人，将会被汹涌的民意吞噬。

她又意识看向萧翀，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姿态，只：“我在车上等你。”

南初安抚好激动的民众，送走山棠，又同周尚聊了几句。周尚已晓得她是萧翀的人，此番讲话倒也客气，然是官话话，无甚观。

并非同他掰扯细节的时机，南初也并未纠结，只说待她草拟完垦荒章程，萧帅批过之后，劳烦周大人推一推。

再次回到车上，她见萧翀膝摊着几册军报，正默默翻阅，微蹙的眉峰在她挑开车帘的那刻，倏然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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