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是杂律，凡前五卷未载之事，皆此卷，量而定，酌而判。

六卷新律，从总纲到杂律，从朝廷到百姓，从生到死，从田产到官司，林林总总，事无细。

赵明昭只是略的看了看，本翻不完。

她靠在凭几上闭了闭，这几年他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呈上来的那一刻，崔安都说林郎君瘦得脱了相，颧骨耸，窝陷，但睛是亮的。

赵明昭拿起朱笔，在扉页上批了一个字——“准。”

次日早朝，崔安念了陛准奏新律的旨意，念完了，郑文弼便站了来。

“陛，臣有本奏。”

赵明昭靠在御座上，“说。”

郑文弼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带着义正词严的慷慨，“新律六卷，臣已通读。其中谬误百、悖逆祖宗之法者，不可胜计。臣请陛，收回成命，另择贤能重修。”

殿中嗡地一声，早有准备的言官们纷纷列。

“臣附议！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法无定式，判例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地而异。以此释法，臣恐天司法从此失其准绳！”

“臣亦附议！新律总纲开篇便说不许陛手、示意、特批——大周天，陛为君，万民主宰。律法是陛所立，朝廷所颁，岂能自缚手脚、自废武功？”

“臣再附议！新律职律一卷，将官员考之权尽归吏。台谏独立于百官之外，掌监察、弹劾、风闻言事之权，本是陛耳目。如今考之权归了吏，台谏之权被架空，陛耳目何在？”

这帽扣得大，殿中的附和声如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仿佛要将那六卷新律淹没在唾沫星里。

赵明昭端坐御座，等声音渐渐小了去，她才开，“说完了？”

殿中安静了。

“郑文弼，你方才说，新律以判例释法，自古未有。”

郑文弼梗着脖，“是。”

赵明昭慢慢了，“那你告诉朕，前朝断案，遇律无明文者，如何置？”

郑文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来。

“朕替你答。比附，比照已判之案，酌而定。比附就是判例释法，前朝能，本朝不能？你是觉得前朝的律法比本朝的好，还是觉得前朝的判例比本朝的正宗？”

郑文弼的脸白了一瞬。

赵明昭没给他息的机会，目光扫过方才附议的那群人。“朕要是事事手、个个示意、案案特批，要律法什么？要你们什么？”

殿中鸦雀无声。

“朕批折批到半夜，你们在宴席上喝酒。朕读奏报读到天亮，你们在府里睡大觉。朕忙成这样，你们还嫌朕手不够多、示意不够勤、特批不够细？”

殿中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朕若是事事都，你们怕不是又要上书说陛专权、堵言路、不容异见。正话反话都让你们说了，朕说什么？朕只能给你们鼓个掌。”

真是欠的，非要她骂几句。

无非是律法里面很多条款让他们不会暗箱作，很多士大夫的特权没了，还非拉她来扣帽。

赵明昭：“职律的事，宋臣。”

宋臣从班列中走来，“臣在。”

“官员考之权，你说。”

宋臣声音平稳，“回陛，职律所载官员考之权，并非尽归吏。考标准由尚书省与吏会同制定，考执行由吏主理，考结果报尚书省复，复无异者，呈陛御览。台谏之权，职律另有专章保障——监察御史独立于考之外，弹劾官员不受考结果影响。风闻言事之权，依例保留。”

他看着殿中百官，“考是考，台谏是台谏，两不相。谁要是拿考之权威胁台谏官闭嘴，台谏官可以依新律直接弹劾，以阻挠言路论。”

殿中的议论声低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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