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白鸠麟死了。

她把那封信放在了白鸠麟骸骨旁边，就当她曾经给去过。

她对白鸠麟的不是一阵风，是万年不化的冰川，是不见底的潭，是不会说话的山脉，是沉默的、沉重的、从地壳来的东西。

她写了好几天。纸篓满了又空，空了又满。那些纸团里有她的真心，每一张都是，但她一张也拿不来。她不怕白鸠麟拒绝她。她怕的是白鸠麟看不懂。不是看不懂那些字，是看不懂那些字背后的东西。白鸠麟会拿着那封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抬起，用那双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睛看着沈清弦，然后问：“师尊，这是什么意思？”沈清弦不知怎么回答。

她又写。“吾妻亲启。”这四个字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妻？白鸠麟是她的徒弟，是她的灵兽，是一只连心脏都没有的小鸟。妻？沈清弦把这张纸也团了。纸篓里多了第二个纸团。

她写了整整三页。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写起，写到白鸠麟第一次化形，写到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那个白的影。每一个第一次都写得小心翼翼，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礼。写完之后她从读了一遍，读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眉慢慢地皱了起来。“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光相皎洁。”沈清弦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团成一团，扔了纸篓。太文艺了。白鸠麟看不懂。

这一次她没有团掉，也没有烧掉。她把这封信折好，放了一只木盒里。那只木盒是她从凡间带上山的唯一一件东西，很旧了，漆都掉了大半，底灰白的木。盒里装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一片枯的六初，一白鸠麟换来的羽，一枚白鸠麟第一次化形时从她发上落的玉簪。沈清弦把这封信也放了去，压在盒底。

那只木盒被沈清弦收在了柜的最，压在一堆旧衣的底。她再也没有打开过它。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怕自己打开之后，会把那封信拿来再看一遍，然后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一把刀，从纸上立起来，一刀一刀地剜她的心。她受不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笔，看着那行字。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她就知自己的心不再只属于自己了。她把这封信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安静。

她总不能说：这是我的心。你拿去。

她话短说：“我近来总在想一件事。你为何总是趴在我膝晒太。为何总是跟着我。为何总是在我不在的时候安静地等我回来。也许你只是习惯，也许你只是不知还能去哪里。”沈清弦的笔在这里顿了很久，墨迹洇开，在纸上一个黑的圆。她用笔尖在那个圆上描了描，描成了一颗心的形状，又觉得太直白了，用另外的墨迹把它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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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弦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这么一行字。她写了很久——不是因为字多，而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太重了，重到她的手腕在发抖，重到她觉得自己不是在写字，而是在用一最古老、最原始的方式，把自己的心从腔里掏来，放在纸上。

清弦看着这一行字，觉得太了。白鸠麟不会喜句，她读东西的时候会皱眉，眉皱在一起，像一只不兴的小鸟。

刚重生回来的白鸠麟甚至还翻到过，只是太久了，那上面的字糊成一团看不太清了。白鸠麟也没怎么在意。

夜了。沈清弦一个人坐在竹屋里，桌上摊着一张空白的澄心纸，墨已经研好了，笔也好了。她没有急着写，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落在六初上，上的莹光像无数颗碎星星，铺满了整片海。她忽然想起白鸠麟第一次看到那片海时的样。白鸠麟呆了很久，然后一扎了丛里，在里面打了个，起来的时候浑都是，白发上、白衣上、甚至睫上都沾着粉白的。她站在海里，对着沈清弦笑。那个笑容是沈清弦见过的，最接近于“幸福”的东西。

她想着，等白鸠麟再大一些，再懂一些，她就把它拿来。白鸠麟不懂的时候，她可以等，等一年，等十年，等一百年。她有的是时间。她从来不怕等。

她又写。“小鸠，我好像喜你。”“好像”这个词不对。她不是“好像”喜，她是“确定”喜。确定到不需要任何证据，确定到不需要任何回应，确定到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小鸠，我喜你。”“喜”这个词也不对。太轻了，太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