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这一句话，不知是在说给自己听，还是在说给底的人听。

城隍法相依旧岿然不动，可那双俯瞰众生的神目，却第一次了悲悯。

“凭什么！”

她看了很久，他们虽然还活着，可他们里的东西，与那些亡魂并没有多少分别，一样的苦、一样的怨、一样的不甘，只是他们还有一气，所以还被叫人。

那一声声凭什么，想要把天都撞碎。

“人有明日，鬼也该有来生。”

“凭什么……”

无数亡魂低低呜咽。那哭声不再尖锐，却更像是压了千百年的委屈，终于有了片刻松动。

没有人能够回答，就连天地，都沉默了。

这一刻，人与鬼之间，仿佛再没有了界限。因为鬼本就是人。活着时，他们是父母、是妻儿、是兄弟、是妹、是芸芸众生。死后，他们便成了孤魂，成了厉鬼，成了差，成了鬼将。

她抬起手，黄泉路悠悠铺开，彼岸在黑暗中缓缓绽放。

一声又一声，一又一，那些声音从街升起，从屋檐升起，从破门后升起，从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升起。他们或许不敢反抗命，不敢反抗官，不敢反抗神，不敢反抗这压了他们一辈的世。可这一刻，他们终于敢问一句，凭什么？凭什么好人要受苦？凭什么恶人能安眠？凭什么忍了一辈还要被劝着再忍？凭什么活得已经这样难了，还要他们懂事、知命、认命？

芩娘看着他们，“你们还在人间，人间再苦，也还有明日。我不知明日会不会好，可那是你们的明日，我不能替你们毁掉。”

百万亡魂静静地望着她，黄泉路绵延向前，无边无际，彼岸开得如火如血。

她没有给答案，却把悬在活人上的刀，亲手移开了。

所有人心俱是一震，就连所有鬼将、鬼差也都为之肃然。

她停了停，“可至少今天……我不会让你们也变成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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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执笔的手也迟迟没有落，因为这一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场鬼祸，而是一场众生之问。

她抬，看向鬼门之后。

芩娘望着那片沉默的天，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却比刚才的凄厉更让人心碎。

“我不能许你们来生无苦，也不能许你们来生有福。可留在这里，困在死去的那一日，困在最疼、最恨、最不甘的那一刻，便永远不会有明日。”

“你们问天，天不答。你们问我，我也答不了。”

满城百姓里的光像是被血雨浇灭了一瞬，可没有人怨她。

除了血雨落地的声音，天地之间再无半回应。

这一句话落，所有人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们原以为那红衣会亲手掀翻这人间。可没想到，她却放过了。

风停了，血雨却仍在落，一又一猩红的血线自屋檐滴落，自街淌，自众生肩，仿佛这整个人间，也在无声地落泪。

说完，她没有再望向苍天，而是缓缓低，看向那浸在血雨里的人间。

说完，她缓缓转，看向那无数亡魂。

她一步一步走上天际，静静望着那些站在血雨中的百姓，望着那些与鬼哭一同喊凭什么的人。

“我不是天，给不了你们想要的公，也改不了你们已经受过的苦。

看着那些站在街上、屋檐、门槛前，红着睛问凭什么的活人。

他们不知芩娘此刻在哪里，只知她替他们问了这一生都不敢问的话。

“诸位，这一世，已经走完了。若还信我，便随我再走一程，不要再困在这里了。”

司兵阵之中，许多手执锁链的差缓缓低了。因为他们以前也曾活过，也曾是一个人。

一句一句凭什么冲天而起，竟与百万鬼哭织在一起，响彻天地。

那些鬼也在等她，他们没有明日，他们已经死在了旧日里。死在某一场饥荒、某一场战、某一枯井、某一条白绫、某一个永远无人伸手的夜晚。

芩娘望着他们，“我也给不了你们公，换不回你们失去的这一生。”

芩娘的声音仍旧温柔，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个人耳中。

就在这山呼海啸的悲恸中，芩娘缓缓睁开了。

芩娘声音很轻：“可我不能让你们永远鬼，不能让你们永远困在死去的那一日。”

可天，始终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