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娘缓步朝鬼门走去，红嫁衣在血雨中猎猎翻飞。她走得并不快，像是怕后的鬼跟不上。

最前方，一个孩童鬼终于动了，他抱着那截早已腐烂的断臂，踉踉跄跄跟了上去。

接着，是个烧毁半边脸的女鬼。

然后，是个满血污的老人。

再然后，整片鬼都动了，一排又一排，一片又一片，他们跟在那红衣后，缓缓走向鬼门。

无数鬼影，像是一条黑河，浩浩黄泉。

玄案司众人屏息看着这一幕，城隍神将缓缓垂兵戈，司兵阵也让开了一条路，十殿阎王沉默注视，判官执笔站在鬼门旁，袖袍也被风得猎猎作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红衣女，领着无数厉鬼，一步一步走向司。这是一位王，在送她的臣民离开苦海。

满城血雨渐渐小了。

有百姓站在街尽，望着鬼退去，忽然膝盖一，跪了去。

旁边的人也跟着跪，一个，两个，一片……最后，整座京城，无数人隔着残余血雨，朝着那红衣背影跪拜去。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觉得，这样一个人，这样一只鬼，该受这一拜。

关沧海跪坐在血雨之中，怔怔看着芩娘越来越远的背影。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她要走了，不是赌气，不是怨恨，也不是想要等他去哄，她是真的要走了。

“芩娘……”关沧海踉跄着往前爬去，嗓音嘶哑得几乎不成声。

芩娘没有回。

他满狼狈，血混着泥污沾满他的脸。

“芩娘！”这一声，终于撕裂了空。

红衣女脚步微微一顿。

满城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

关沧海像是抓住最后一希望，拼命地朝她爬去，“我错了……芩娘，我错了，你回来，你别走……”

他伸手，像很多年前一样。

可这一次，芩娘没有回。

她只是站在鬼门前，轻声：“阿海。以后，我不陪你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柔，像第一次小心翼翼问他要吃不吃栗糕时一样。可就是这样温柔的一句话，却让关沧海整个人僵在原地。

颜谨站在血雨里，眶一瞬间红了。直到此时，她才明白，芩娘方才确实是在替关沧海化解百鬼反噬。

她放过了关沧海，放过了所有的人，所有的鬼，也终于放过了她自己。

颜谨忽然想起，墨爷送她百鬼朝宗纹时，她曾说过的那一句话：“阿海……别怕，以后我陪着你。”

而现在，她把这句话收回去了，连同她曾经给过关沧海所有的好、所有的、所有不计回报的等待。

那个温柔至极的姑娘，到此时此刻，依然温柔。

“是啊，芩娘一直都是个温柔的人啊。”颜谨轻轻叹息。

红衣没鬼门，无数亡魂随她而去。

血雨骤停，满城云寸寸散尽，天地间静得近乎空旷。方才铺天盖地的鬼哭、人声、血雨、风，仿佛都随着那红衣一并远去了。

街之上，只余满地残红。

玄案司众人仍旧站在原地，久久无人开。

城隍神将垂戈而立，司兵阵也没有立刻退去，十殿阎王法相仍悬于天际，沉默地望着那扇鬼门。

许久之后，鬼门前那位朱袍判官缓缓垂了手中的判笔。

他抬起手，慢慢理了理衣冠。随后，朝着鬼门方向，缓缓躬，一揖到底。

这一拜落，司兵阵俱寂，城隍法相垂目，十殿阎王默然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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