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执事看着她，那木杖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发低沉的、嗡嗡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执事问。

埃莉诺看着他，又看了看他后那三四十双燃烧着怒火和恐惧的睛，又看了看罗兰那双布满了血丝的、忍着泪的、像两团即将燃尽的炭火一样还在拼命发着光的睛。

“你们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我是巫女？”她问。

执事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那木杖往前伸了伸。

木杖端的十字架在离埃莉诺两步远的地方停了来，然后那光变了。

淡蓝变成了蓝，蓝变成了紫，紫变成了一接近黑的、稠的、像墨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扩散的暗红光。

那光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从十字架的中心往外蔓延，一一地打开，每一都带着一让人浑发冷的、骨悚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肤面爬行的觉。

罗兰听到后传来一阵倒凉气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祷词，但他的耳朵已经听不清楚了。

他的全注意力都在那光上，那光像一条蛇，从十字架上探来，无声地、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游向埃莉诺。

光碰到埃莉诺的。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的肤上浮现无数烙印，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她的全。

罗兰的血在那个瞬间真正地冻住了。

埃莉诺低，看着自己上那些浮现来的烙印，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笑了。

那个笑容让在场所有人的汗都竖了起来。

“好吧。”她说，“既然你们都看到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

执事手里的木杖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打了一，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飞去老远，落在地上弹了两，了木丛里。

断冒一黑烟，那木杖端的十字架发最后一微弱的光，然后彻底熄灭了。

人群里炸开了锅。

“她——她真的会巫术！”

“上帝啊，执事的法杖——”

“退后！都退后！”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风倒的麦一样往后趔趄，有人摔倒在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连武都顾不上捡，连带爬地往后缩。

火把在他们手中剧烈地晃动，火光把整个院照得忽明忽暗，所有人的影都在地上疯狂地舞蹈，像一个大的、混的、没有编舞的死亡之舞。

罗兰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埃莉诺，看着那些烙印从她肤上慢慢消退，看着她脸上那个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从腔里掏了来，放在地上，用脚踩碎了。

他早就知。

他只是不敢相信，不愿意相信，不敢不愿意相信。

他把自己裹在一个厚厚的、温的、像母亲的一样安全的茧里，茧里只有他和埃莉诺，没有失踪，没有死亡，没有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东西。

现在那个茧被人从外面撕开了，光来，刺得他睁不开睛。

“埃莉诺。”他的声音沙哑，“你真的是……”

埃莉诺看了他一，那目光里有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到几乎无法解读的东西。

“是。”她说，只有一个字。

罗兰张了张嘴，想说“那托斯呢”，想说“那些人呢”，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说来，因为他在问这些问题之前，心里已经知了答案。

那些答案像一群黑的乌鸦，排着队从他的心脏里飞来，一只一只地落在他面前，用它们黑的、冰冷的、不会眨动的睛看着他。

“走。”罗兰说，声音忽然变得定起来，像是在这短短的一瞬间里了一个决定，一个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决定，“埃莉诺，我们走。离开这里，去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埃莉诺看了他一，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一她藏了几百年、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再有、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勾来了一样无法捺去的东西。

“你不怕我？”她问。

罗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想去抓埃莉诺的手腕，就像他无数次过的那样——在她快要跌倒的时候，在她需要他的时候，在他只想碰她的时候。

但他的手指还没有碰到她的肤，后传来了执事的声音。

“主啊，赐予我力量，消灭这个世间的邪恶。”

断成两截的木杖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执事捡了起来。

他双手握着那半截带十字架的杖，跪在地上，嘴飞快地翕动着，念着一段又又拗的拉丁文祷词。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像钉一样钉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钉得人发麻，钉得人心慌意，钉得罗兰觉得自己脑里的某弦正在一一地被拧，快要断了。

埃莉诺的表变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不耐烦的东西，像你赶了一整夜的路，好不容易坐来歇气，忽然又有人来踢你的脚。

她没有看执事，只是抬起右手，手指朝他的方向轻轻一拨。

执事飞了去。

他整个人像被一看不见的公撞了一，从跪着的位置腾空而起，飞过整个院，撞在一棵大橡树的树上，发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响。

他的从树上来，在地上，嘴里涌一大血，那半截法杖从他手里落，骨碌碌地到罗兰脚边，停住了。

院里炸了。

“他杀了执事！”

“杀了她！杀了这个恶！”

“上帝啊，救救我们——”

三四十个男人像被了窝的蜂一样炸开了锅。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拼命地画十字，也有那么七八个胆大的、或者被恐惧到了极的，举着武朝埃莉诺冲了过来。

草叉、砍刀、斧、削尖了的木，所有的武都在火把的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所有的脸上都写着同一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埃莉诺看着那些朝她冲过来的人，叹了气。

“我本来不想的。”她说。

然后她抬起了双手。

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那个圆里涌了黑的、稠的、像墨一样的东西。

那些黑的东西从圆里涌来，像一条条黑的蛇，无声地、迅速地、准地缠上了那些冲过来的人的脚踝、手腕、脖。

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是他们想停，是他们动不了了。

那些黑的东西像最结实的绳索一样把他们捆得死死的，连一手指都动不了。

他们的武举在半空中，他们的脚步停在半路上，他们张着嘴想喊叫，但声音从咙里发来之后就变成了一奇怪的、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的闷响。

一个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就是之前那个脸上有疤的屠——浑被黑雾缠得像个茧。

他拼命挣扎，青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黑雾纹丝不动，像铁铸的一样。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从黑雾的隙里漏来，带着一扭曲的、变形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质。

“你这个该死的恶！该地狱的巫女！你吃了汉斯，吃了托斯，你——”

埃莉诺看了他一。

她只是把目光从罗兰上移开，落在了那个男人上，漫不经心地看了一。

那个男人的脑袋炸了。

像一颗被捶烂的西瓜，从中间裂开，红的、白的、黏糊糊的东西向四面八方飞溅，溅在旁边的几个人上，溅在地上，溅在火把上，发嗤嗤的声响。

那个男人的还站在那里，被黑雾缠着，直地站了两三秒，然后黑雾散开了，像一袋被走了支撑的面粉一样塌塌地倒了去，脖以上的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圈参差不齐的、还在往外涌血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裂了的断。

院里安静了。

那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让人的灵魂都在发抖的、像世界末日来临之前的最后一秒钟那样的安静。

所有人都停止了挣扎，停止了喊叫，停止了哭泣，甚至连呼都停了。

他们看着地上那没有的尸，看着那些还在慢慢扩散的、暗红的，看着站在院中央的那个瘦削的、穿着灰裙的女人。

埃莉诺站在火把的光里，脸上没有任何表。

她看着那些被黑雾捆住的人，看着地上那尸，目光平静。

“我说了，我本来不想的。”她说，“但你们要是想找死，我倒是可以满足你们。”

罗兰觉得自己的胃在翻搅。

一烈的、酸涩的、从胃的最涌上来的东西到了他的咙，他弯腰，呕了几，但什么也没有吐来。

他的在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而是一他从未验过的、生理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厌恶反应。

他抬起，看着埃莉诺，看着她脸上那平静的、无所谓的、甚至带着一丝倦怠的表，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