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提？你以为有多少科言官会去看地方府志县志？就算看了，又有多少人会为了小民百姓的利益，去指斥朝廷征收太狠？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大明建国之前，太祖皇帝曾经和张士诚苦战十年，到最后军中缺粮，于是就向常州府的武和宜兴两个县，预借第二年的赋税作为军粮，也就是说，这一年的赋税多征了一倍。有了这样一批充足的军粮，不久之后，张士诚覆灭。你猜猜，这借的赋税之后怎样了？”

见汪孚林似笑非笑看着自己，没有说话，金宝以为是自己说错了，当便闭嘴不吭声了。可接来，汪孚林说来的话却让他大吃一惊。那些汪孚林曾经对帅嘉谟陈述过的徽州府岁办和坐派的数字，金宝又听汪孚林说了一遍，却是比帅嘉谟受震动更大，因为帅嘉谟是早就心知肚明，他却第一次知，朝廷所谓的轻徭薄赋之后，竟是隐藏着这样的玄机！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低声说：“难就没有正直敢言的人提议减少岁办和坐派吗？”

“宣德年间，巡抚周忱开始于东南地区行金银，也就是不用再将沉重而又容易散失税粮解送京师，而是折银征收。他在到了常州府之后，就知了武和宜兴两地的税额竟然有这样大的弊病，但是，即便怜悯两县粮赋过重，他依旧没有向上提请，而是仅仅为两县多争取了一分金银作为补偿。是周忱真的不武宜兴两地百姓疾苦吗？不是，他在江南期间，屡次提请减免江南重赋，光是苏州一地，就从二百七十七万石减了七十二万石。”

“错，大错特错。”汪孚林勾手示意金宝再上前两步，这才淡淡地说，“第二年，大明就建国了，太祖皇帝贵人多忘事，预借军粮的这一茬早就完全忘记了，而制定各地赋税的时候，以前一年作为基准，于是常州府武和宜兴，就是以前一年的双倍赋税作为基准征收赋税。这两地的地方官生怕激怒了上峰以及朝廷，故而本不敢言明此事，于是一直到现在，这两个县就只能以旧额再加上预借之数合在一起，作为征税的基准。”

遍一遍反复读给围观人等听的，最初还有人不信，但很快就开始动了起来，甚至有人提议将首恶先行在府衙门前枷号示众。世上竟然有这等卑劣无耻的家伙，趁着这夏税丝绢纷争大肆敛财，甚至传谣言，他们这良心都给狗吃了吗？”

金宝登时倒一凉气，只觉得听到的这些颠覆了自己之前读书读史的所有认识。可就在他只觉得满心混，挣扎万分的时候，汪孚林又接来说了一件他更加无法相信的事。

第六四四章 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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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宝顿时愣住了，他想了又想，最终不大确定地说：“应该是免了这两县第二年的赋税吧？”

“然则就因为这样，他反而遭胡濙等人弹劾，而宣宗皇帝也没有同意他降低某些官田过重税额的请求。正因为如此，他知有些事没法提，不得不另辟蹊径改革赋役均平负担。即便如此，此人晚年却又遭科构陷弹劾，被迫致仕，三年后便病故了。即便这样敢言而又能的计臣，都不敢言宜兴武之事，即便另辟蹊径减轻百姓负担，却仍旧遭到言官弹劾，有说他变成法，有说他肆意科敛。类似这先例，历朝历代都有很多，正式的赋税尚且如此，你说还会有多少人敢上书请减岁办和坐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