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如意心针刺似得一痛，泪亟亟落。她往前一步，从后将沈自酌抱住。十分用力，似想要给他几分瘠薄的温。

三个儿，最大的已甲之年，均是老泪纵横。沈老太太反过来安他们：“老走了也好，这半年他过得也不利，楼还要人抬，我看着都憋屈得慌。行啦，活了八十几岁了，也算是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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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濡沫（01）在线 www.

生死原本是这样重大的事，可在芸芸众生之间，又仿佛如此渺小。

沈自酌没上车，将谭如意拉住，说：“陪我走一走。”

谭如意跟在他后，踩着齐膝的荒草，一脚浅一脚走过去。那原本是一大宅的位置，如今只剩些碎石瓦砾。倒有不知名的黄野从瓦片地冒了来，迎风摆首，十足天真的模样。

一时一片愁云惨淡，过年时的那份惊恐再次降临在众人心中，只是这回，谁也不敢再存任何侥幸的心理。毕竟沈老先生年事已，又是第三次发病。

邻近傍晚，沈自酌父亲沈知行和三叔沈知常都赶了回来。除了沈自酌的三婶，沈家孙再次齐聚一堂。

原本老宅的格局，如今也已看不，倒还有洗衣池存了来，积蓄了陈年的雨，里面全是枯枝败叶。

路旁尽是野草，等走到上，沾了一的苍耳。草木郁，有苦寒的气息，沈自酌忽抬手指了指远的一片废墟，“那是沈家祖宅。”

谭如意也跟着双手一抖，在香灰纸钱焚烧以后的烈气息中垂眸闭，不敢妄自揣度沈自酌得有难受。

沈自酌影萧索，静望着那生了青苔的洗衣池，“再过几天，就能带爷爷回来摘橙。”声音很轻，一说便似要被这山风散了一般。

之后送葬的队伍便依次返回，只等送灯七日以后，再来砌墓立碑。这一生，便彻底盖棺定论了。

这一次再没来。

凌晨时分，沈老先生再次被推手术室。

这次大家心里已隐隐有了预，噩耗便如选在的达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便会落来。彼此都栖栖遑遑，一面着最坏的打算，一面又怀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前两次都过来了，这次照说也能逢凶化吉。

安葬以后，所有的孝男孝女挨个磕上香。谭如意跪在沈自酌旁，俯磕之时，忽见沈自酌手指一颤，才发现有的香灰落在了他手背之上。

然而谭如意寸步不离地跟在沈老太太旁，却是知若论悲恸，无人能及得上她。六十多年的夫妻，栉风沐雨地走过来，约定了最好死在一块儿，省得剩的那人独自伤心。然而世间哪能事事圆满，能携手一生，已是不易。

坐了片刻，方雪梅和沈大哥也赶到了。方雪梅一到便捂脸痛哭，邹俪听得心烦意，喝：“嚎什么嚎！还没死呢！”方雪梅立时给吓得噎了一，再也不敢放声，默默去一旁坐了来。

沿着墓地旁的一条小路，两人往山坡上爬去。山风浩，卷着的白云，白驹过隙，瞬息浮生。

只有无尽的等待，而这等待，却比任何既定的事实都更让人惊恐，因为你不知这等待的尽究竟是什么。

沈老太太最初哭得厥了过去，但沈老先生尸火化那天，却是平静来了，只说：“好歹谢这天气，又是在城里。要像往年那样，在灵堂里停个三天三夜，连别都不能来个利索的，才是折磨。”

不知等了多久，手术室门总算打开。沈老先生暂时救了回来，然而陷昏迷，况如何，还得送去重症监护室观察。

沈老先生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大家只能徒劳等着。大伯怕沈老太太受不住，让沈自酌和谭如意将她送回去。沈老太太却是不依，怕回去了，万一沈老先生有个好歹，自己不能送她最后一程。

照沈老先生生前的意思，骨灰要送回老家安葬。

谭如意并不是第一回面对死亡，幼时邻居的爷爷去世之时，她已经记事了。但毕竟年代久远，哪里像此刻这般迫近。不过一个眨的时间，便已是生死倒悬。而这样一天，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人而言，仍是普通的一天。有小职员升职加薪，有男孩红了脸同心的女孩告白，有孩放学回来，在路买了一支常吃的雪糕……

——

接来，人被线牵着似的，开始一步一步筹备葬礼。

接来的一天，却如一个世般漫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