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只是觉得你不读书真的可惜了。”

对面的人没再接他的话，只是表僵地将视线移到窗外正被风起的易拉罐。

贩卖机的屏幕同时在他后亮起，投币发细碎的金属声响。

“这个……”他小心地搜刮着措辞，试图想一些尽可能不让对方到受伤的话。“我还是以前的意思。”

尽知这是绕不开的话题，可对方这样快地把话搁到桌面上，还是让他难得地顿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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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首尔的那几年，尹汝贞和这座城市里大多数人一样，在一片拥挤而嘈杂的隙里艰难地活着。她的第一份工作是中国餐厅传菜员，一天要说很多次的“迎光临”和“对不起”，嘴咧开笑的时候，腰也要弯去，笑完回到后厨，表掉来，缩在角落那面脏兮兮的布帘后面，垂着睛一只一只地刷那些堆成小山的碗碟。是温的，但冬天的时候会凉得很快，她的指节总是在那个时候变得又红又。

“很好，都很好。”方结宇笑着回答。

方结宇看着对面的人，努力揣对方的心思。尹汝贞只是垂着睛喝着咖啡，表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仅仅在沉默的几秒空白中方结宇还是到了那言又止的不快。

。尹汝贞站在几步之外，白大褂的衣摆垂到膝盖，手里着一只文件夹，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尹汝贞就这样辛苦又蹉跎地用自己赚的钱养活了自己的孩，攒够了自己读大学的费用，攒了一间有窗的考试院房间。她是那被生活磨损到骨、却依然咬着牙不让自己碎掉的女人。

尹汝贞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回答，自顾自地问：“回去上大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年龄不是问题，很多人四十岁都还在读书，钱更不是问题，我说了——”

“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对面的人朗地发邀请。

四年前，方结宇从首尔大学退学，让她失望透。那上唯一能让尹汝贞骄傲的东西就这样被他自己亲手抹去，这样残忍又毫无理智的选择让母俩的关系一度降到冰。母亲并不是能够理解她的人，这一曾令他到痛苦万分，但后来在人生的某个阶段，这不理解反倒成了他最大的安。与其不断向母亲证明自己，然后屡屡受伤，不如脆划清彼此的界限，在安全的距离里，心平气和地向对方释放善意。

她眯起睛，习惯地打量起他，然后用带着嗔怪的和蔼语气说：“天气这么，嘛穿成这样呢？”

“这样啊。”

“我们很久没见了。”尹汝贞笑看着他，“最近过得好吗？”

尹汝贞在十九岁的时候就成了他的妈妈，方结宇也是后来才意识到，当一个人对自己的人生都毫无绪的时候却要为另一个人的生命负责是一件多么令人惶恐的事。大概就是在那恐惧的笼罩，尹汝贞很难发自心地去他，最后也只是于女人与生俱来的责任，在和嗜赌如命的前夫离带着只有两岁的方结宇孤一人来到了韩国。

想不通。大概是因为太伤心了吧。

“妈妈。”方结宇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打断了她，“您说的这些我都清楚，可读书那事，确实不是我想的。我现在过得很好，以后也会过得很好，请您不要担心了。”

其实这个问题至今在方结宇心中都没有答案。那时候他太小了，还不懂得怎么解释那铺天盖地的痛苦——像是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太大了，所有的光线都太亮了，他只能用手捂住耳朵，闭着睛，让泪从指里来。

而小时候的方结宇却格外的脆弱。又暴躁的母亲和一个因贫穷潦倒困顿而善无力的童年，让他很容易因为一风草动就嚎啕大哭。你到底在哭什么啊？尹汝贞常常看着他那张被泪泡得七八糟的脸这样问。

对视的瞬间，他的左手意识地垂到侧，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目光从自己的脸缓缓移到他的手边，又落回他的脸上。

他和尹汝贞之间不是那可以随时坐在一起喝咖啡的关系，但是于某不可名状的原因，他最后还是走了医院附近的咖啡馆，局促不安地坐到了她的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冰镇苏打，顾左右而言他。

尹汝贞沉默良久后终于开。

为什么要哭啊，为什么要哭的那么大声，那么讨人厌？

方结宇低看看自己的袖，没有说话，只是又把袖拉了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