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若到了你手里，不必回。

天凉了，听说港岛不落雪，但勿贪凉，晨昏添衣。

谢承循

民国二十六年十月二十日夜，于大场」

……

弥真恍惚。

原来日本人已经近了上海。

可这“近”二字，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模糊的概念——

报纸也好，广播也好，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今日说我军如何英勇，明日说敌寇如何受挫，字里行间一派太平。

真相隔着这层粉饰，他看不真切，只觉得那战火像是发生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与隔岸相望的港岛笙歌繁荣并不相。

上海离北城，有多远呢?

飞机一日便能往返的距离。

弥真把那封信收好，压在书房里一本不常翻动的洋文书底，一如往常，日还是照旧地过——

他认认真真地喂猫，时吃饭，安稳睡觉。

老虎的七姨太的肚一天天大起来，弥真不信奉嫡庶神教，只着老虎的鼻让家老伯明日就带它去绝育了，但每日里变着法给七姨太炖鱼熬汤，盼着那窝小猫平安落地。

只是在收到信的第二日，在给猫饭时，他让一鱼刺扎了手。

那刺扎得不，渗一血珠来，他把手指在嘴里嘬了嘬，煞有介事地皱起眉：“听说还有人因为这个死翘翘的呢……我得去瞧瞧大夫才放心。”

说着便吩咐去，叫人备车。

孔世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报，捕捉这两日证券市场的歪佐证，听见这话，也没抬，只由着他折腾。

等弥真换好了衣裳，到玄关上站着等司机，一只手还着那扎了手的指。

“北城这两日，落了好大一场雪。”孔世容忽然开，目光仍停在报纸上，“像是全国都降了温。”

报纸“哗啦”翻过一页。

“把你那件今年天得的银狐裘大氅带上。”

……

北城。

这一日过了晌午雪就没停过，大雪大概是压倒了那座信号台，广播啤的声音滋滋啦啦，听的人心烦。

带着厚茧的手伸来，利落的将它摁了。

孔连鹤已经在后院新辟来的书房里枯坐一白日，纠结如何调度船只往前线转运资——此番一批货品类特殊，寻常路行不得，寻常船也载不得，他执笔在手，于“安平号”三字底踌躇良久。

一时竟理不个绪来。

窗外朔风卷雪。

他凝神神之际，忽纹而屋外雪集结成团，从屋檐落，打在窗棱上发“啪”的轻微细响。

悬于宣纸之上的笔尖遂在纸上洇一个墨团。墨开，渐成乌，连带着方才那几个好不容易写的字也变得模糊不清。

孔连鹤有些烦躁。

他微微蹙眉，抬起来。

恍惚之间，却见那被漫天风雪覆得严严实实的院里，立着一个影。

那影纤，披浅大氅，几没满院的苍茫白之中……

雪落了他一肩一发。

他只静静伫立，恰似风雪中一棵孤树。

四天地寂寂，万籁无声。

孔连鹤的气息滞住，他眨了眨。

却和过往任何时间并不相同，那影竟然还在。不曾散去，亦非他看岔了的——

那人立在雪中，眉渐渐清晰起来。

掐去尾七百余日夜，足够叫二十岁的年轻人彻底成为亭亭有为青年，只有眉宇间蕴着惯傲慢的脸，仍是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张。

隔着纷纷扬扬的大雪，那漂亮的青年向他扬起了一个久违的笑。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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