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个人，外号叫「门徒」。

这间屋里，藏着十一枚炸弹。

他坐来，把相机搁在膝盖上，慢慢地拧着镜，对焦，睛却借着取景框，把整座礼堂看了个遍——

那里，贴着凳侧，用黑胶布缠着一个不起的小包，一浸过药封了蜡的引线从中引来。

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倒在了血泊中，原来这就是“门徒”，他秉持着有来无回的信念踏这个地方，正如最后的晚宴上，有一位门徒落座时，仰望向他宣誓永远忠贞的信仰。

“大少爷。”

……

弥真漫不经心的想。

他抬起手臂，枪直指台。

弥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心想「门徒」人他娘的到底哪去了，这破演讲是多好听，是准备等人狗叫完了才动手那么讲文明懂礼貌吗？

只好老老实实在弥真斜对面的凳上坐了。

“邀请函。”

他知事并不会到此为止。

没一会儿，台上的乐队奏起了日本国歌。

一边嘟囔着，弥真把镜又拧了半圈，取景框里的台模糊了一，又清晰起来。

那人没理会旁人的目光，他从怀里——完全不晓得什么时候得到的，他从到尾只是唯唯诺诺问侍从要了一杯——了一把枪。

宾客陆续座。

那教师愣了一，随即冲他笑了笑，很和气地了……

从这里看过去，台上的形一览无余。

胡津事了。

正前方搭着一座台，台上铺着猩红的地毯，和一大排椅，椅背后立着一面幅屏风，屏风上画着富士山和樱；

接着尖叫声，翻倒桌椅的声音，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日本兵的呼喝声，一齐涌了上来……台上的宾客连带爬地往台躲，台的人往四面门涌去，挤作一团——

日本人的庆祝会炸了。

弥真低偷偷翻了个白，就在这时，斜对面那个教师模样的人，站了起来——

他来得晚，在侧门那叫人拦住了，隔着一段距离，弥真也能听见那边的动静。

此人五十岁上，材矮壮，前挂着一排勋章，走起路来那排勋章叮叮当当地响……

庆祝会开始前，记者席这边又添了一个人。

话还没讲完泪就落了来。

他把东西一样样回弥真袋里，摆了摆手。

王先生给他的信件里约定，他是「哨人」。

弥真只知，王先生说，「门徒」会给「哨人」明确的行动信号，他不需要知那个信号是什么，到时候他自然会知。

电话里三言两语讲了主要容，龙妈浑浑噩地跑上楼，在书房门站住，无论如何无法开——

消息在傍晚传到了孔公馆。

礼堂塌了个彻底。

是个教师模样的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藏青西装，外随意搭了一条白围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镜，镜片后的睛温温和和的……

国歌奏毕，众人落座。

“神神秘秘。”

弥真不愿与这显包多谈，以免受到牵连，于是也没给什么回应，错开了视线，低去摆膝盖上的相机。

他们大概只有一分钟时间撤离，一分钟后，顷刻间，这个礼堂连同里面的汉走狗、外族侵略者都会化为灰烬。

弥真也站起来了，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揣在袖里，盯着最近的窗台那盆，心想的很啊，就差一两个哭丧的。

他低，微微侧转，膝盖抵着凳底。

礼堂里比外和得多，也亮堂得多。

弥真跟着几个记者被引到礼堂东侧的一个角落里，那里专门围一片地方，摆了几条凳给记者们坐。

傲慢至极，连翻译都不，你台的人听不听得懂，听不听得清。

他目光扫过去，不巧，正同那人四目相对。

他的手已经从袋里了来，握着那只铜壳打火机，拇指搭在齿上。

平平无奇的一张脸，像是随便哪所中学里教国文的先生，这教书育人的家伙还地赶来听日本人宣讲，看样是真心实意来投敌叛国的，生怕错过了献媚的机会。

弥真看了他两。

几个护卫枪来，朝那教师的方向胡击，将其枪击毙。

他只掏一张教师证。

台上的黑田武雄，讲稿念到一半，猛地一僵，前那排勋章上绽开了几朵红——

砰，砰！

满场的人都站了起来。那面幅的太旗在屏风前缓缓升起，台的日本宾客齐声跟着唱，中国来的那些面人也跟着站着，有的低着，有的面无表，有的跟着嚅动嘴，搞得好像真的会唱——

这个人不负责布雷，也不负责起爆，没有人知他是什么的，也没有人知他此刻在哪里，是坐在台哪一张桌边举着香槟的某一位宾客，还是端着托盘穿梭来去的某一个侍者——

好像没听清。

——在华国，上坟才用。

龙妈刚刚准备完晚餐，顺手替主人家接听了电话——

另外十一个人，负责各自布各自的那一枚炸弹，就能顺理成章地藏这满屋的宾客、侍者甚至乐师里，等时机成熟，由「哨人」燃其中一枚炸弹——

在这一片天翻地覆里，弥真像是一块礁石立在惊涛骇浪当中——

龙妈一声声的求证中——

龙妈六十几岁了，本该去年就退休回家回乡颐养天年，却还是为了放不的少爷和老爷们留了来，这两三年孔公馆的风风雨雨她看在里，如今总觉得风雨已过，这天底有再大的事，刮不这偌大的孔公馆屋檐。

……

他走到台前，扶了扶腰间的指挥刀，对着话筒，用生的中国话说了句“诸位来宾，新年好”，台响起一片掌声，随即便换了日语，开始念他那篇早就拟好的讲稿……

宪兵来回盘了他半天，又查了，摸遍了全上，到底没搜什么，看他那副手足无措、哈腰的窝相，也懒得为难，挥挥手放了来。

那么调。

动作快得惊人，方才还一脸手足无措加茫然迷糊老实中年男人，此刻握枪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的懦弱一扫而空，仿佛变了一个人。

台上，黑田武雄念得抑扬顿挫，念到激昂，还抬起手来往空中一挥，台掌声雷动。

十三个人互不相识，没见过彼此，也不知彼此的名字与份，更不相互知别人藏的炸弹在什么地方……

穹上吊着三盏大的晶灯，四挂满了太旗和五旗，错着垂来，红的白的黄的，五颜六；

他难以置信地低看着自己的，嘴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来，便直地往后倒了去，撞翻了后那张背椅。

“说是无一幸免。”龙妈低着，“小少爷，小少爷是不是去了？前日他说要去胡津，我问他什么去，他说去玩，他不是去玩的是不是……否则电话怎么打回了公馆里，那一个会场炸了胡津的游玩地什么事？”

三声枪响，在穹底炸开，震得人耳生疼。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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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将官服的日本人走上了台。

那人连声谢，一路赔着笑脸，因为没得邀请函于是只能被引到记者席这边，他为此抗议了两声说这里什么都看不清，却没人理。

台是一排排铺着白桌布的圆桌，桌上摆着清酒同香槟，寿司和西，窗边摆着一盆盆开得正好的。

与会的人一个也没能跑来。

弥真听了两耳朵，无非是中日亲善，共存共荣，皇军如何吊民伐罪，华北如何需要一个新的秩序——

他站得很突兀，凳被带得往后一刮，发刺耳的一声响，周围的记者都扭看他，以为他是要退场，或是不适。

最后从他短褂袋里摸一盒哈德门香烟，一只铜壳的打火机，一支钢笔，一本卷了边的记事簿……

那是驻屯军的最官，陆军中将黑田武雄。

“哎呀，坏了。”那人拍着自己的袋，一脸的懊恼，“我……我门太急，把邀请函落在旅馆里了。诸位行行好，我是特意来听宣讲的，实在不想错过。”

礼堂里死寂了一瞬。

宪兵着那只打火机，咔哒打了一，一簇火苗蹿起来，又咔哒合上。

弥真只知自己的那一枚在哪里，也只知自己要的那一件事。

孔连鹤从午开始就心神不宁，好不容易坐来拿了份文件看，此时听见这话，他抬起，问了一句什么。

只是炸弹在哪里，他也不知，因为这一次行动，统共十三个人。

孔连鹤站了起来，他想说“是的，不相”，但前猛地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