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堰冷脸，饶有兴致地接着话：“我更不知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兴许明天敕戎人破了灵州，咱俩一起死了。”

“发早白，神无光，嘴薄而无，则早年命数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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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稼脸上一片错愕的空白，他只当没看见，吐字如刀：“我从小在河边，黄泛时涨得比岸上的人还。谁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明日可活，兴许今日黄河就要冲垮大堤，把整个村整座城的人全都卷走！”

潜坝

他目光闪闪，梁稼却又无所谓地笑了，好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一般。

李主事虽然不是个正经士，但也有好言生恶言死的小习惯。

李堰不忍问，梁稼更不堪答。

梁稼再受不了这等直勾勾的目光，快走两步抄到李堰前去。

“今年冬日修了渠，来年的收成就能好些……灵州上至少不用挨饿了。”

“梁校尉，好德敬生。你的命宝贵，不该总说这话……”

再顺着他说去不知这张嘴里又能吐什么惊世骇俗的疯言疯语来！

李堰看向梁稼，却只听得惨笑一声。

百十年的恩怨血火糟糟缠绕在一起，早没了分别。荒凉贫瘠的原野上，只剩麻木的恨意支撑着人们苟活。

李堰本想开说些面话，但这等安放在陈旧的伤痕上总显得苍白了些。他思忖良久，吐一句。

“谁知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好不容易熬到改朝换代，薄骨律总算又叫回了灵州。日仍然困苦艰难，但边地的军们在百年来的腥风血雨后，再也生不起动刀兵南与皇帝论的心气，只有气无力地朝安叫骂几句，苟延残得将日过去了。

“人命各有贵贱，朝生暮死，从来都是如此。你不必浪费与我说这些。”

……

“你且醒醒神，快到回乐了。”

“说完了么？”

梁稼掩面，遮去了脸上疲惫的神，自觉失言：“原也不应说这些……”

李堰没作声，盯住那细细的青白，忽然想起从前在山上，师叔给人看相时的论断。

“比起安，我们是不是更应该恨洛……只可惜，景朝的皇帝选了安。”

湮没在瀚海黄沙中的旧事被淘换来，在一声声隐于大风的叹息中，闻之犹带腥气，锈迹斑斑。

他眸光沉沉，安坐在上脊背笔，年纪轻轻竟自有山一般沉静的气度。

边地岁月细细吻过他的眉弓与鼻梁，停到额鬓边的白发上，欺霜压雪。那双棕带金的凤本该顾盼神飞转多，此刻生生被收在密的睫，叫人总看不懂。

除却死了一茬又一茬的人，闹得天大之外，收效甚微。

作者有话说：

心骤然了一拍，李堰垂，默不作声。

“你就当听了个故事吧。”

“那好啊！”

“来年秋天么？那好啊。”

血一阵一阵向上涌去，李堰气，迫自己冷静来。

梁校尉：我可能活不到明年。

“天行无常，人却有常。我来灵州修渠，就是为了让大家更能活到明日。”

是恨洛，还是恨安。是恨陈朝，还是恨景朝。是恨皇帝，还是恨天地不仁。

原来我是犯了昏才和你说这些的吗？

他素来是不信这些神鬼仙妖之说，只觉得梁稼一副英雄肝胆，倒是对自己心太，白得如此俊朗——

梁稼平静地打断了他，脸上的一息空白被瞬间补好，仿佛李堰压不是在与自己动气。

“那还修什么渠？直接找明大夫一人要一把砒霜，今日吃死了算！”

回乐县的刀笔吏是个脸蜡黄瘦削的青年，名叫方杰。他绷着一张死人脸，笔如飞誊写方虎的刺史令，再加盖回乐县衙的印，匆忙向梁稼面前推去。

李堰虽知以梁稼的，一时半会儿大概是不会真的去寻死，但这自怨自艾浪掷生死的话还是叫他听了针扎一般得难受。

……又来了！

李主事：真希望梁稼是个不会说话的哑瓶。

“李主事，”他继续，“边地有边地的规矩。”

他转过去，薄薄的嘴青白，接着抬手前指。

如此人，原是不该千疮百孔烂去，颓然走向他给自己挖好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