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卯时，三人继续上路。姬焕照旧骑看邸报，面如常，好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颂声跟在她后，也不提。两人之间的一切都收在那半臂的距离里，了那间房，便谁也不再提。

姬焕站在石坪边缘，目光落在楼阁门楣上。

姬焕勒住，面沉了去。姬铭翻，对着姬焕一揖。

颂声愣了一。她转过，黑暗中看不清姬焕的脸，只能隐约辨她仰面躺着的廓。

到玉龙雪山脚时，是第五日傍晚。

徐睁开看了她一，又合上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松林渐密，脚有了石阶的痕迹。石阶古朴，了厚厚的青苔，显然许多年无人常走。石阶尽是一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字：天机在望。

“来了。”姜苍开，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坐。”

姬铭直起，从袖中取一封信，双手呈上。

徐没有睁。

“姜苍阁主……是一把生了锈的剑。十年不鞘，但剑意还在。”

颂声沉默了一会儿。石楼二层的窗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映在窗纸上，隐约可见两个影，一坐一站。坐着的那个，大概就是姜苍。

“焕知。”姬焕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赶路。天黑前要到一个驿站。”

屋里安静了很久。窗外山风穿过松林，发呜呜的声响。远有夜鸟叫了两声，又归于沉寂。

姬焕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久到颂声以为她终于睡着了，姬焕的手忽然从被底伸来，极轻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指尖微凉，只停留了一瞬便收了回去。

颂声抬望了望。玉龙雪山的峰隐在暮云之中，只半截银白的山腰，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几飞檐翘角，藏在松林之后。山风从来，裹着冰雪的寒意，刺得人脸颊生疼。

玉龙雪山

“问旧事，要答案。”她的声音淡淡的，“但有些答案，知了比不知更难受。”

“皇。”

“是，也不全是。”她的声音低去，“姬锐那孩问我，他皇小时候什么样。他问天台寺的苏树开没有。他问你把他那只箭扔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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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穿着一素白棉袍，白发以一骨簪绾着，面容清瘦，皱纹刻。她的窝微微凹陷，但那双睛极亮，亮得像是能将人从到脚看透。她坐在那里，脊背得笔直，周气息沉定，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

“殿，”颂声策近前，压低声音，“赵德……”

颂声看着姬焕。姬焕骑在上，面朝前方，脊背得笔直。她的手垂在侧，握着缰绳，指节微微泛白。

“殿冷么？”颂声回看了一姬焕。

“赵德人在哪？”

“你回寺里去。”姬焕的声音很淡。

黑暗中，姬焕的呼微微一滞。

徐在石门前停，从袖中取一枚玉牌，放门侧凹槽。石门缓缓向打开，一条石板铺就的甬。甬两侧着大的云杉，树冠错，遮住了大半天空，将甬笼罩在一片幽的墨绿中。

颂声闭着。黑暗中她的嘴角弯了一，弧度很浅，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殿，”颂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姬锐恨你，可他也在等你。等你回看他一。我保他，是因为我不愿意殿将来后悔。”

姬铭。

“皇——”

匾额只一个字：姜。

行至午后，前方官旁忽然闪一队人。颂声手剑柄，定睛看去，为首之人量不，披一件灰斗篷，兜帽遮面。那人策近前，掀开兜帽，一张清瘦的少年面孔。

“在这等焕。”

“殿后悔什么，我都不会走。”她说，“除非殿赶我。”

“回去。”姬焕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冷，“赵德的事，焕会查。你回天台寺，继续抄经。”

姬焕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她看着面前这个弟弟，十一岁的少年，面容净温和，中却藏着一份与年纪不符的沉静。她想起赵德说过的话——小禄在三殿那里跑。赵德传了一半的话，另一半，此刻由姬铭亲自带来了。

从蜀地转滇，一路翻山越岭，越走越冷。官早已断了，最后百余里全靠徐凭记忆引路。徐少时曾随百川盟前辈来过一次天机阁，记得大致方位，但十年过去，山路被草木掩埋了大半，走起来格外艰难。

颂声没有动。她睁着，在黑暗中望着房梁，心那块帕贴着肌肤，温温的。

一个灰袍人走来，形清瘦，正是姜别。他看见颂声，微微，然后目光转向姬焕，上打量了一番。

“前面就是雪线了。”徐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银山脊，“天机阁总在半山腰的云杉坪，过了雪线再走半个时辰便到。”

“殿以为我是为了殿才保姬锐的？”

“嗯。”

颂声心一震，看向姬焕。姬焕握着信的手没有动，面上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沉默了片刻，将信收袖中。

颂声意识想跟上，被姜别伸臂拦住。

姬焕不回。她从不回。但颂声知，方才那一瞬间，姬焕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你说殿跟阁主会说什么？”

“你在这里什么？”

“姑娘，阁主说了，只见外孙女。”

颂声的手伸怀中，摸到那方帕。她没有拿来，只是指尖在帕角上了。

蹄声远去。

石楼。二层。

石楼的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颂声。”

甬尽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石坪现在前，石坪中央立着一座石砌的三层楼阁，飞檐翘角，古朴沉肃。楼阁四周栽着成片的牡丹，在这个海本不该开，却不知用了什么法，竟开得团团簇簇，殷红如血。

颂声走在最前面，用剑劈开挡路的藤蔓荆棘。姬焕跟在她后，青灰布衣的摆沾满了泥和草屑，面上却不见疲态。徐断后，偶尔停来辨认山势。

姬焕的外祖母。

颂声瞳孔骤缩。姬铭不应该在天台寺么？

颂声沉默了一会儿。

姬铭垂首，再次一揖，翻上。他临走前看了颂声一，那目光里有些颂声说不清的东西，转瞬即逝。

姬焕没有回应。颂声以为她睡着了，正要闭，姬焕的声音从后传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姬焕摇了摇。她抬手将散的发丝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颂声注意到她的嘴已经有些发白，但步没有慢来。

但颂声注意到，姬焕今日的速比昨日慢了一些。每隔一会儿，她会不经意地偏看一后的颂声。只一，便收回去。

“殿。”

颂声犹豫了一息，退了回去。她靠在石坪边的云杉树上，目送姬焕跟着姜别走石楼。大门在她后合上，发沉闷的声响。

颂声看向姬焕。姬焕回看了她一，目光平静。

“你在北疆替焕保姬锐，焕记着。”

姬焕翻了个，面朝颂声的方向。黑暗中两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往前。但颂声能觉到姬焕的呼离她近了一些，温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她的额上。

姬焕停住脚步。

“赵德托我转的。他说这封信，必须亲手到皇手中。”

“徐大夫，”颂声压低声音，“你以前来过这里，天机阁主是什么样的人？”

姬焕沿着木阶走上楼时，闻到了一极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木的味。二层是一间极大的屋，四面墙嵌满了书架，架上堆着卷帙浩繁的书册和舆图，正中一张矮几，几后坐着一位老妇。

颂声站在她侧，能觉到姬焕的呼比方才重了些。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姬焕来这一趟，要见的是十年未曾谋面的外祖母，要问的是尘封多年的旧事。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

“像。”他说了一个字，便侧让开路，“阁主在楼上等。只等姬焕一人。”

颂声翻了个，面朝里侧。黑暗中她极轻地叹了气。

徐走到颂声边，也靠上树，闭目养神。

这就是天机阁主，姜苍。

“难不是？”

她一夹腹，向前驰去。颂声跟在后面，看着那青灰布衣的影在山上渐行渐远。日西斜，将她的影拉得很，投在黄土路面上，单薄而孤寂。

“焕若后悔了，”姬焕的声音极轻极轻，“你会不会走？”

“死了。”姬铭的声音很平，“今早，在城西观音寺。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