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负叹了气，“爹娘老了，你爹我今年五十有六，你娘五十有二。世要是太平，我们俩活到七八十不成问题，到时候把家产分一分，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在家待着，谁也不着。但世要是不太平呢？”

张珩犹豫了一，坐了。

他停了一，“世一来，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就是刀板上的鱼。你有钱？抢你的钱。你有粮？抢你的粮。你有一大片宅？一把火烧了也不给你留。”

张负最怕她这神。张负一气，换了一副正经神。他在石桌旁的石凳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女儿也坐。

但张负听在耳朵里，嘴动了动，半晌才开：“乖女，这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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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珩的背影微微僵了一。

“什么叫随便！”张负急了，嗓门又往上窜，赶自己压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辩解，“你爹我找了五个，啊不，加上这个是第六个，哪一个不是挑细选的？前面五个那确实是爹光不行，光看家世门第，没看命够不够。但这回这个不一样！这个陈平，你爹我亲看了，亲耳听了，亲手摸——”

张珩转过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嫁了又是一死人。”

“这个陈平，你见见。见一见总可以吧？不满意咱们再说。你爹我再能说，也比不上你亲看看，对不对？”

张珩的眉皱得更了。

“哎！”

张珩没搭腔。

张负一听这话，知女儿松了，喜得差蹦起来，赶忍住，憋一副稳重老成的模样，重重了：“放心！他死不了！你爹我活了五十多年，看人从来不走，前面五次是意外！”

“始皇也知不安稳，这两年巡视越来越频繁，他巡视镇着。但从去年开始，他巡的次数太多了，恨不得一年去三趟。”张负声音里透着生意人的明和不安，“他坐在咸里已经不踏实了，这人啊，越是不踏实，越要到跑，越跑，越说明他控制不住了。”

张珩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在女儿后站定，正酝酿开场白，就听见张珩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别找了，我不嫁。”

“摸了手！”张负理直气壮，“那手虽然瘦，但是骨！一看就是命的主！而且我跟你说，这小脑好使得很，说话滴不漏，那反应，那速度，比你爹我在生意场上遇到的老油条都利索！”

“珩儿，”张负的声音压低了，“你觉得这大秦，还能撑多久？”

“你两个哥哥，”张负摆了摆手，语气无奈，“今晚饭桌上你也看见了，真到了世，别说护着你了，他们自己那一家能不能护住都两说。”

“爹。”

张珩看着他，不说话。

张负嘿嘿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分笑意，“乖女，你爹我了大半辈生意，从邯郸到咸，从咸到临淄，什么买卖赚钱我什么。生意最要的是什么？不是本钱大，是消息灵。”

他往女儿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六国那些老贵族，表面上服服帖帖，暗地里在什么你知吗？在造兵。齐国的田氏，楚国的项氏，到搜罗铁匠，存的铁比咱们家粮仓里的米都多。”

张珩垂睫，声音闷闷的：“所以您就随便找个人？”

“他要是再死了，您就别费劲了。”

张珩别过脸去，看着院里那棵老槐树，半晌没说话。

张珩沉默着，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眉间的那固执照得分明。

张珩一愣，“始皇还在位，天一统，车同轨书同文，看着稳的。”

“哎！”

张负声音了来，“珩儿，爹不求你嫁过去就立刻夫妻恩，可以慢慢，但人得先活着。找个命的，活来，比什么都。你想想看，你前脚嫁过去，后脚他就死了，你就算不哭，你心里不难受吗？你不难受，你爹我难受啊。”

“您还摸了？”

张负像是在说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买卖，“到那时候，你一没有丈夫，二没有孩，三没有娘家，爹娘这把老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代了，你怎么办？”

月光把她的影拉得老，瘦瘦的，孤零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