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三年，这年苏许八岁。

日正斜斜地切过灰石板，整个小镇金灿灿懒洋洋的。苏许趴在自家屋上，枕着迭的手臂，看那些炊烟一缕缕从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渐渐暮。

苏家宅坐落在镇上最闹的上岁街，前是铺面，后是住家。

他爹是镇上数得着的绸缎商，她娘着账目，一家人日过得像铺里那些最时新的杭绸，顺、光亮，挑不一糙。苏许是独女，自小被得没边，不那些绣针和胭脂粉，就往屋上爬，往镇外河边跑，往一切能撒野的地方钻。

她娘的声音从地院里飘上来：“阿许！又上房揭瓦了是不是？”声音带着笑，倒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她正晾晒这新染的布匹，一匹匹湖蓝、杏黄、茜红的绸缎在风里招展。

“是啊是啊！”苏许翻个，肚朝上，望着天上一朵慢悠悠飘的云，忽然坐起来，朝面喊：“娘！我看到陈师傅在教虎练拳！”

她娘也不抬：“女孩家，看那些打打杀杀的什么，李夫布置的功课温习了没？好好念书识字是正经。”

苏许冷呵一声，不吭声了。她当然知父母的意思——读些书，学些生意，往后平安顺遂一辈。可那些之乎者也嚼在嘴里，哪有拳脚来得痛快？她见过镇上的陈师傅练拳，一招一式，虎虎生风，落叶绕着他打旋，那才叫威风。

还有一，她和谁也没说过，心里却门儿清。她双亲也是习过武功的。

这事并非她凭空揣测，而是藏在心底的隐秘心事。那是两年前的一个夜，她起夜路过双亲的卧房，无意间听见里压低的对话，竟让她惊得僵在原地。大致是说，她双亲成婚前，皆是江湖中有名有姓的武林门派弟，只因门派宿怨、礼教束缚，偏偏动了真，为了能安稳相守，索抛门派荣光与一过往，连夜私奔逃离江湖，隐姓埋名来到这座小镇，只求一世安稳。

她年纪虽小，却也听懂了“武林”“恩怨”这些字，心底早已翻涌起惊涛骇浪。

后来她贪玩躲父亲存放旧衣的仓库，无意间翻了几张迭得整齐的人面，最初吓了一，大着胆上手一模，只觉得面工巧、细腻，绝非寻常商人家会有的件。

她攥着面兴冲冲跑去问父亲，向来温和的父亲却瞬间沉了脸，破天荒狠狠呵斥了她一顿，还勒令她往后不准再踏仓库。此事过后，她吓得不敢再多问他们过往的经历，可畏惧非但没打消她的念，反倒让她的好奇心愈酿愈。

正想着，鼻忽然捕捉到一丝甜香，混在炊烟、尘土和隐约的河气息里，格外勾人。是街尾张阿婆的糖铺开灶了。苏许一骨碌爬起来，手脚并用地沿着屋脊挪到临街那面，探半个。

上岁街这时最是闹。工的、收摊的、串门的，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嘈杂。

张阿婆的铺前已经排了三两个人。那大锅咕嘟嘟冒着泡，甜香就是从那飘来的。苏许咽了唾沫，正要溜去，却看见铺前起了小动。

是个外乡人，衣衫褴褛，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老，站在铺前，盯着锅里看。张阿婆挥着勺赶他：“去去去，别挡着我生意。”那人不动，从怀里摸几枚铜钱，摊在手心里。那钱又旧又脏，不知攒了多久。

排在前的几个人互相换，默默离那外乡人远了些。苏许看得清楚，那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黑乎乎的脚趾。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偷看的话本，里的大侠遇到落难人，总是要伸援手的。她立刻爬楼，径直朝糖铺走去。

镇上的人都知她贪嘴，见怪不怪，她却威风凛凛地从荷包里掏块碎银往张阿婆面前的案板上一拍：“阿婆，给这位……这位大叔盛碗大的，多加莲！”

周围静了一瞬。外乡人转过看她，那是一张被风霜浸透的脸，皱纹得像刀刻，可睛很亮。

他声音沙哑：“小丫，不必。”

苏许，学着父亲谈生意时的架势，笑：“我乐意啊！我爹说了，门在外，谁没个难。”

张阿婆看看银，又看看苏许，叹气，舀了满满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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