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又：“慧儿也去歇息吧。”

端木慧告退。

女皇沉片刻，忽然提声，“菁娘，来吧。”

一暗团裙袍的魏国夫人从重重叠叠的帘幕后来。

女皇：“你来多久了？”

魏国夫人：“只比卢小娘早几步。”

“卢氏，是个有福气的孩。”女皇神怔忡，“真奇怪，朕素来更喜世伶仃的娘。慧儿罪，无父无母；阿穆生父不慈，后母刻薄；菁娘你的双亲也是无德可憎之辈。像卢氏这样父母慈阖家圆满的小娘……”

她没说去，魏国夫人缓缓接上：“陛并非刻意遴选，只是陛万圣至尊，在御前服侍之人，非得严心定，克勤克勉。只有吃过苦，尝过世间冷的小娘，方知天地厚，不会辜负陛所托。”

女皇微笑，“菁娘见微知著。”

魏国夫人：“陛真要将卢氏留在边？她毕竟是裴相的人，不可不虑。”

女皇一摆手：“欸，难得朕喜，菁娘休要扫兴。何况有你盯着，朕放心。”

魏国夫人盯着地面团锦簇的厚厚毯，片刻后才：“……谨遵陛旨意。”

卢绘一路疾驰回到裴府，看见鹿野堂的事正将大大小小的箱笼往车上装。

他躬回：“少相吩咐过了，娘今日就能回豉，一应件都准备好了。”

给卢致南的丽参与鹿茸膏，给谢玉芙的金玉首饰与珍珠玉蛤粉，给卢纪与卢绮的吃用玩，足足装了三四辆大车，全都贴了薛夫人的名签。

另有女皇的赏赐的一车御酒与贡缎。

坐在驶往豉县的车中，卢绘心中百味杂陈，对假舅父为她安排的一切，她是七分激，两分惶惑，还有一分微妙的古怪。

假舅父当初一脸冰清玉洁不可方，说好了诸事不，尽由信陵郡王和宋先生负责卢绘的一应事宜，结果才几日就诸事嫌弃。先是赶跑了‘不务正业’的信陵郡王，再是连老宋也不手来，将卢绘的大事小团团在手里。

卢绘在耶娘边虽然没读多少书，但理还是懂的。耶娘常说，若只是办事买卖，论迹不论心便足矣；但若要真朋友，那就既要论心也要论迹。

心不好的人，事办的再漂亮也不好；伤人，行事无方，心中再是没有害人之意，也只能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依此判断，假舅父论迹，只要他愿意，什么事都能办的团锦簇，连烈养的狗都满意的汪汪叫；论心嘛，那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本看不门。

依岚说姓裴的一看就不是好人，阿耶阿娘说此人心机沉，不可掉以轻心，连老宋都玩笑过几回‘少相’，然而不知为何，卢绘莫名的信任他。

因为她真的在他底看见一片澄清的湛蓝，而不是业火晦的赤红；所以她信，就算真是鬼怪，那也是善鬼。

从小阿娘就笑话她，既随和又固执，哪怕知前方是条死路，也总想走到底看一看。

“看一看嘛，又废不了多少功夫。”年幼的卢绘总是如此辩解。

她并非为求捷径，只是想看看，那绝悬崖是否真的陡峭如镜，那莽莽荒原是否真有古战场的亡魂在徘徊。世上有那么多条路，不走到底，怎么就知一定是死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