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是一夜里睡得最沉、最甜的时候。红纱灯里的烛火已经快要烧尽了，一一地，把满屋的暗影晃得忽忽淡。陆延定侧卧在床榻侧，鼾声均匀绵，被战火和风霜磨得棱角分明的脸在将灭的灯影里松弛而满足。

梨忽地睁开了。

那双睛在幽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粒被冷浸过的黑石，一睡意都没有。他的呼仍然平稳，仍然维持着侧卧的姿势，只有那一只手轻轻地、无声地探枕底。那支累丝玫瑰金簪的冰凉簪时，他心快了一拍，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借着那盏将灭的烛火，轻轻了心那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咔一声极细、极轻的机关响，簪微微弹开一，一细如、约三寸的金针从正中缓缓地吐了来——极细，极韧，比发丝不了多少，在将灭的灯影里泛着一层幽幽的、若有若无的蓝光。

那是师傅在他阁临行前的一夜，送给他的礼——那个装着青瓷圆盒和累丝玫瑰金簪的匣，也是教给他的最后一门技艺。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傅脸上那神——寒冷的、决绝的、像淬了火的刀锋。

师傅从匣中取这簪，怨毒的上打量着说：&ot;你记好了，咱们这行靠脸吃饭，可脸总有不值钱的那一天。将来若是遇上了狼心狗肺的负心贼，要夺你的命、要占你的财、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用这支簪里的这金针，刺他后腰这两——&ot;

师傅说着，在自己后背上肾的位比了一，&ot;肾盂，左右各一。刺去要稳、要准、要狠，不能偏、不能浅、不能怕。刺去他不疼、不见血、不留疤，就是好人一个躺在床上，也查不哪里不对。可快则两三个月，慢则半载一年，他就会开始掉发、没神、频、痿、吃什么都不香，一日一日地萎去，直到肾枯竭、油尽灯枯。死在最好的大夫面前，大夫也都只当他是病死的。&ot;

梨手里着那金针，觉得这小小的、不起的金针之上，盛着他们这一群人——被卖掉、被估价、被当成一件货辗转于男人之间的瘦们，以及他们一辈的委屈、一辈的恨、一辈的无人听见的呐喊。她们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拿起刀来劈向那些骑在他们上的人，唯一能的就是在某个黎明前，借着最后一蜡烛的微光，把一淬了毒的针，刺那个自以为已经征服了他们的男人的肾里。刺完了，他们还是要假意笑着、跪着、继续当一件漂亮的摆设，继续用那副残破的换取明日的恩，直到仇人肾枯竭而死的那一天。

梨侧过，借着最后一缕烛火，仔细辨认了陆延定后腰的位置。陆延定侧卧着，呼没有变，鼾声没有停，那大的像一座沉睡的山，宽厚的背脊在薄被底微微起伏着，腰侧的那一骨骼和安然地覆盖着那两看不见的要——肾俞，在第二腰椎棘突旁开一寸半，左右各一。梨认得很准，师傅当年在他自己后背上比划的时候，他趴着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把位置死死地刻在了脑里。

他屏住呼，右手着那幽蓝的金针，对准了右侧肾俞的位置，针尖抵上肤的那一瞬间，了一气，攒了太久太久的仇恨与怨毒随着那金针又准、又稳、又狠地刺了去。

那针的一瞬间，轻得像一睫落在面上。没有血，没有，没有惊醒。陆延定连动都没有动一——他实在是太累了，四十多岁的人连续两次的激战，再加上梨上涂满的安息香膏——那既不是毒也不是迷药，就是上好纯的安神药，已经被他连亲带，吃的净净，只怕是要一觉睡到大天亮都未必能醒呢！

梨数了十个数字，然后住针尾，将金针缓缓地、稳稳地来。针上净净，一丝血迹也无，然后再刺向另一侧。。。

梨把金针重新收回簪里，动红宝石，机关咔地一声合拢了，恢复了那支华金簪原本的模样。他把它重新搁回枕边，像从来没有动过它一样。

然后他躺回去，侧过，面朝着陆延定宽厚的后背，把胳膊轻轻搭在他腰上，小手盖在他的两之间，像是睡梦中无意识的亲昵。陆延定的鼾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沉、更均匀了。

天大亮，梨才回到家中。他推门了里屋，生还躺在床上，被角掖得齐整，脸朝着墙，只一个后脑勺和半只耳朵。

梨知他醒着。

那呼不对。真正熟睡的人，呼是沉去的，从丹田里往外匀匀地送，浑的肌都是松的。生的呼浅，隔一会儿便顿一，像是把什么绪压去，再换一气重新来。他的肩膀微微绷着，被的廓僵在那里一动不动，却太僵了——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是这副浑都在使劲的样。

梨没有戳破。他脱了外衣，轻手轻脚躺在了生边，伸手搭在生的肩上，掌心底那层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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