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你以为这些赞誉当真是因为你的才能？没有张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穿的是张家的衣，吃的是张家的饭，读的是张家的书，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你开路。你享受了这么多，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

他抬起拐杖，指向院门外的张曲，声音又了几分：“你叔祖父，当年在朝中仕途正好，可为了不被先帝忌惮，他退回清河，在这间祖宅里教了几十年的书。你再看看你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为了张家？哪个不是把一辈都搁在这间宅里了？”

他收回拐杖，重重地顿在轻砖上，发一声沉闷的响。

“张相歌也是一样，她是张家的女儿，为张家而死，本就是她应当应分的。没有张家，哪来的她？她为张家死，是她的荣耀。我替她挣了忠义的名声，让她青史留名，哪里对不起她？”

张应殊望着他，带着讽刺，“看来父亲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家中，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不喜相歌。”

“为什么？”张懿猛地抬起来，声音发着抖，这个他疑惑了许多年却从来不敢问，“为什么？相歌错了什么？她那么小，她那么乖，为什么？”

张淖立在兄侧，声音沉沉的，“相歌生之后不久，祖父便去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张懿转过来望着他，满都是不解。

“祖父去世，制父亲该在清河守孝三年。”张应殊，“圣人没有夺。父亲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清河守着灵堂。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雄心，都在那一年被生生截断了。他回不去朝堂。”

张懿愣愣地立在原地，嘴翕动了好几次，才挤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只是如此？就因为这样……就因为她生得不是时候？”

张淖垂睫，他在族中替张懋事多年，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父亲，满心装的从来不是妻儿，不是这个家，是权势，是想第二个霍嶂的野心。

张应殊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墙上张相歌的画像，望着那双弯起来的睛，他想起慈恩大师替他调养时，有一回在禅房里忽然对他说——你妹妹还在攒金珠。

那时他的已好了许多，张家请来的大夫也能床走动了，相歌不必再攒金珠替他看病了，可她还是每日攒一颗，藏在放生池旁的墙角。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相歌攒金珠，不只是为了替他看病。她是在给自己攒一条退路。她那么小，却已经知这个家不是她能一直待去的地方，她想过离开。

从那之后张应殊开始着自己吃饭、走路、在院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额冒汗，走到双发，走到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知自己必须快好起来，必须快大，必须变成能让她依靠的人。她不用走。他会护着她。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张懋望着他，面上冷如岩，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讥诮：“你对我有怨，甚至想杀我。可你不了什么。我是将死之人，你敢在族老面前杀了自己的生父亲？”

张应殊走到他面前。他如今已比张懋整整半，低望着他时，那双睛是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我会看着你死。但在你死之前，我要一件事。”他抬起来，目光越过张懋的，落在院门外的张曲上，“方才，照族规，如何置？”

张懋猛然抬起来，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