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铺 天可怜有

秦式微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脑里走灯似的转着师辞的话。

“武显太教的功夫。”

“你心里其实有了答案。”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她娘站在榴树底, 穿一烧得人睛发疼的红衣，手里拎着一坛酒，朝她笑。她追上去想问, 她娘便往后退，退着退着便不见了。只剩满树的榴落来, 落在她肩上，伸手去拈, 却化成了一撮灰。

天蒙蒙亮时她便醒了。青黑一片，用凉敷了半晌也没能消去。千兰端着早膳来时, 她已经换好了衣裳, 月白的素服，只是底那两抹青藏不住。

“娘昨夜没歇好？”千兰放托盘，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

“了些七八糟的梦。”秦式微了额角, 没有多说。用了一碗粳米粥, 又用了半块山药枣泥糕，便起往外走。千兰要跟，她摆了摆手。

天还早，甬上的青石板被晨濡得微, 踩上去的。槐树叶落了一夜, 积了薄薄一层, 还没来得及扫。她穿过月门，沿着府邸最的那条小径走。

了小院，秦式微在画像前站了片刻，随即从香筒里取三支线香, 在明烛上燃了，灭明火，她双手捧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香炉中。

“不然您也给我托个梦。”她望着画上那双凤眸，抱怨，“再代一些还有什么恩怨。免得我犯到人家手里。”

画上的人只是笑。

秦式微把带来的酒放在香案上。酒是寻常的青梅酒，不算好，胜在清冽。她退后半步，又看了那幅画一，转便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迎面便撞见一个人。

秦正泽。

他今日穿了一藏青的直裰，料是寻常的细葛布，手里提着一只酒坛。坛是陶的，没有封泥，只拿一块蓝布扎着，布边上沾着些许陈年的酒渍。他大约是没想到这个时辰会在这里遇见人，脚步顿了一，面上那一贯的肃然微微松动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板正。

四目相对。秦正泽的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移到她后的香案上，在那坛青梅酒上停了停。

“你娘她——”他的声音不，带着一斟酌过的犹疑，“如今喜喝什么酒？”

秦式微也看见了他手里那只陶坛。坛上没有贴红纸，没有写酒名，是自家酿制才会用的。她收回目光，答：“都喝的。”

秦正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他垂，看着手里那只酒坛，低声：“是吗。”

一阵晨风穿过院门，拂起他藏青袍的衣角。秦式微忽然嗅到了一缕极淡的酒香。熟黍的甜、老曲的霉、陈窖的土腥，三味被年岁在一，最后化一乌梅似的微酸和桂似的清甜。她微微偏过，鼻尖轻轻动了一。

“这是隔年吗？”

秦正泽抬起，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明显的讶异：“是。你怎么知晓？”

乍一闻隔年。

秦正泽亦是觉得万般滋味。

秦式微望着那只陶酒坛，晨光落在坛上，把陶土糙的纹理照得分明。“我娘她念叨过这酒。”她叹了气，“说是隔年，乃是人间仙品。”

其实不止是念叨。

有一年冬日，溪乡了大雪。她那年约莫七八岁，趴在窗台上看雪，她娘在屋里翻箱倒柜，把最后半坛烧刀喝了个底朝天。喝醉了便抱着她不肯撒手，搁在她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乖女，去给娘买隔年。秦式微不愿门，她娘就说不吃晚了，要把自己饿死!

秦式微那时还小，当真了。她扒开床底藏着的钱匣，把自己穿成一团球，把铜板揣怀里，踩着雪搭了驴车到县里。城里的酒铺一间一间地问，没有一家卖隔年的。可没有一家有。天黑时她才垂丧气往回走，没走多远，便看见她娘着发，酒已经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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