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嫂？李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好白。

只一。可崔元贞看见了。那张脸，比几年前瘦了些，尖了，眉却更了，像是江南的在她脸上刻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玉簪还是那，那月白的衣裳还是那样的月白，只是人不一样了，更沉了，更静了，像是被岁月打磨过的玉石，褪去了最后一丝浮光，只剩温的、沉甸甸的质地。

崔元贞转过看她。小姑娘的睛亮亮的，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锐。崔元贞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不认识。

箫声起了。

可她动不了。她现在是李夫人。她坐在这满堂的夫人小中间，穿着面的衣裳，端着得的笑容，是李家的主母，是宗室的媳妇。她不能站起来，不能追去，不能让任何人看她心里那场正在翻涌的海啸。

第一个音飘来的瞬间，崔元贞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缩袖里，攥了拳，指甲掐掌心，那疼痛却压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浪。箫声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的，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声音从台上飘过来，穿过烛光，穿过夜的凉风，穿过满堂的衣香鬓影，直直地落她心里。

崔元贞坐在那里，耳边全是嗡嗡的说话声，可她什么都听不清。她只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膛撞破。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乐台边上那个正在收箫的影上。那人低着，把箫装布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极珍贵的东西。装好了，她抬起来，目光往厅堂这边扫了一。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茶是温的。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此刻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无可逃。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可她看清了那支箫。

嫂嫂，李珏又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那个人吗？

是《梅三》。

她想起西湖。想起那块石，那些漫的午，那些琴箫和鸣的日。想起那个人坐在画舫上，月白的衫在风里轻轻飘动，箫声从雾里传来，她站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想起那间小院，那盏昏黄的灯，那个着泪的吻。想起那句我不后悔，不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崔元贞摇了摇，嘴角扯一个笑来：没事，茶有。

箫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厅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喝彩声。那些夫人小们接耳，赞不绝，有人问这教习姓甚名谁，有人问她是哪里人氏，有人叹说这辈没听过这样好的箫声。玉真公主也难得地满意的神，轻轻了，对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法。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的影上，再也移不开。那支箫，那个人，那个箫的姿势，和那年杭州西湖边一模一样，不，比那时更好了，更沉了，更厚了，像是这几年的光都化了箫声里，把那些轻的、浮的东西都走了，只剩最重的、最真的东西，沉在每一个音底，稳稳地托着整首曲。

《梅三》的第三，是整首曲最动人的地方。箫声在盘旋，像是梅在风雪中摇曳，几次要落去了，又挣扎着升起来，飘飘的，不知要往哪里去。崔元贞的眶忽然了。她垂睛，盯着桌上的茶盏，那盏里的茶微微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向中心，又从中心向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怎么也不来。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在袖里微微颤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茶盏时的温度，可那温度正在一一地凉去。她想站起来，想追去，想叫住那个人，想看看她的脸，想听听她的声音，想问她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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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不甚清晰，可那个廓、那个姿态，像是一针，轻轻地、准确地扎了崔元贞心里最的地方。

那目光从厅堂里扫过，从一张张脸上掠过，经过崔元贞的时候，停了一停。只一停。短得像是错觉，短得像是风过面的一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散了。然后那人收回目光，抱着箫，从侧幕后面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