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上，梁栋妈了一汤，很清淡，但很鲜，我印象刻，那汤使我对梁栋从前总碎碎念的“我妈饭手艺很好”有了象的认知。当时我没有表现来，甚至只喝了一碗，便撂了汤匙，碍于作为客人，特别是作为准儿媳的自持，我不敢去盛第二碗，也不敢在饭桌上发表任何评价。

菜是考验耐心的事，若是只为饱腹，那无所谓，若是要得好吃，每一个环节步骤都不能省，但凡省了半步，味一定不尽如人意。

我说，不是的，我爸之所以饭好吃，是因为他“不偷懒”。

“你阿姨这辈什么都不会，就饭，勉勉凑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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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不似“你喜爸爸还是妈妈，还是外婆”那般难以回答，至少对当时几岁的我来说，很简单，实话实说就好。我爸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便会伸了脖朝正在厨房里刷锅的我妈喊：“听见了没！女儿都说我手艺比你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在安静的茶店。

我爸倒是从来不吝啬对妈妈的夸奖，嘴甜是他的生活智慧，我妈买件衣服，即便不合他也会说好看，烧鱼忘了时间，哪怕烧糊了他也会说没关系。对此，妈妈的反馈倒不是积极正面的，她异常“清醒”，会说：“你夸衣服好看，是因为怕我折腾你去快递站退货，你不嫌弃糊了的鱼，是因为怕我发脾气，扔了锅碗，明天你就没饭吃！没吃饱大不了晚上你再和朋友去吃夜宵咯，你反正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当然了，偶尔，我爸也会厨。

只顾着吃的我那时以为然，咬着蟹壳表达认可，而我妈耳朵灵光，一听见了，咣一声甩了锅铲，大步走过来，掐着我爸的衣服后领就把人往厨房里拽：

我那时闭了嘴。

他最乐此不疲的事是在我刚夹起蟹壳时烟，眯着，颇为自豪地问我：“我的好吃？还是你妈的好吃？”

我告诉梁栋妈，我妈妈饭也很好吃，但我爸得更好吃。

梁栋妈：“对，你看饭店那些大厨，都是男的，男的有劲儿，能颠勺什么的”

他说。

“完菜不刷锅吗？菜板不洗？垃圾不收？”

但我记得梁栋爸那时说的话。

我家的相模式其实和梁栋家很像，我爸一辈都在和兄弟朋友们合伙各各样的小生意，我妈一辈都在和亲戚街坊菜摊小贩打，两个人周旋于各自的战场，酒桌和菜市场，原本就没有孰优孰劣谁更贵之分，男主外女主的传统家，就和许许多多家没什么两样。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你才几顿饭？偶尔个厨把自己当大师了，让你一日三餐顿顿不落，和锅碗瓢盆作伴，我看你还能有耐心？”

我始终信的理论在这一刻摇摆起来，因为我心底里的那刺实在分明，它的太真实了。

我和梁栋妈，如若不是因为梁栋，我们大概是一生不会有轨迹相的陌生人，我们好像没有任何共通，不论年纪，还是经历，可即便是这样，我仍不自觉地把自己带她。

然后悄悄压低声音，为我答疑解惑：“你妈菜太偷懒了。”

不会是在大年节里，我们那边过年过节的习俗要比北方更多，每逢年节都是大家族的聚会，厨房里忙碌的都是妈妈们，阿姨们，我爸不上手，大家也不会让他手，他只是偶尔会在平日里没有酒局的晚上，拎几只螃蟹回家，举起袋向我妈邀功，看看，瞧瞧，我挑的螃蟹多么新鲜，多么生龙活虎。

“不偷懒”的这个评价，不是我发的，正是自我爸之。

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同受呢？

他说，你阿姨这辈，什么都不会。

我打断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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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如此的伶牙俐齿，我爸往往会摆摆手，但他忍不住抬起的嘴角揭示了我妈的正确。

粮店的计重秤，板栗被划开的壳，餐桌玻璃桌板被当桌布沾了油而慢慢褪的十字绣，那副清明上河图。

螃蟹要刷洗三遍，腮要去净，蒜蓉要切得细细的，虎不得，面包糠要小火慢炒，不能急，最后还要摆个盘以上，都是我爸这菜的诀窍，他所说的“不偷懒”。

我妈这时会摘围裙，把厨房让渡来，我爸哼着歌，用他挑细选的梭蟹，一极其费时、他引以为傲的避风塘炒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