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现在，他用这替我挨过刀、还裹着我亲手缠的绷带的手指，抹了抹我好多天前透的泪痕，跟我说，辛苦了。

屋里静得反常，我手上不停，拆了旧的绷带，清理，上药，缠上新的。

拇指的指腹，带着一层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轻轻贴上了我的。

今天，柳儿那装模作样的脚步声居然没来。

我站在廊，夜风卷着远模糊的更鼓声。抬手，用冰凉的手背狠狠蹭了蹭。

蹭不掉。

他的声音从后传来，又恢复了那没有绪的平稳，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接和低语都是我的错觉。

从上元灯会到现在，认识他，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

原来他看见了。

“明天。”

他知我那些“辛苦”里，有多少是对现状的无力，有多少是真实的恐惧和委屈，有多少是……因为他？

“副使，你看这个！”宇文成都从一个上了锁的铁柜里掏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摊在满是灰尘的案上。

最后一个结刚打好，我手想走，手腕突然被攥住。

就那么贴着，力不重，甚至有……迟疑？

我能觉到自己血冲上耳朵的声音，能觉到他指腹的温度，甚至能闻到他指尖和我药膏混合的、说不清不明的气味。

我站在黑漆漆的院里，算了算。

他知什么辛苦？

大的荒谬和一近乎崩溃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

然后，松开了手。

他垂着，目光落不是我的手腕，而是我的睛方。那地方大概青黑得没法看，毕竟这两天合的时间加起来不知有没有三个时辰。

说完，手指移开了。

凉的。

火把亮，看清里面景象时，我倒一凉气。

我死死咬住牙关，把那没息的哽噎咽回去，猛地低，胡把东西扫药箱。

我念着这两个字，尖抵着牙齿，品不滋味。

他看见了，然后现在，用这方式提醒我，他看见了。

杨广。

我拉开门，一扎黑的夜。寒风扑面，刀一样刮在脸上，可脸上被他碰过的地方，依旧得惊人。

我呼一滞，抬看他。

那片肤底，是好多天前，在满城恶心的童谣和柳儿假惺惺的“规劝”里，在他的袖手旁观时，泪经的地方。

几个月，怎么就能把人一辈该撞的南墙、该的火坑、该挨的刀，都囫囵吞了一遍呢。

可就在这几个月里，这个人。

夹在两山之间的坳地，隐蔽得像被山神随手了。里面却别有天，几排依山而建的仓库，空气里飘着、草药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怪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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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对了好几次才扣上。我抱起箱，转就走，脚步快得差带倒椅。

左边堆成小山的是鞣制好的上等，带着北地特有的腥膻。右边是码放整齐的生铁锭，在火光泛着幽冷的光。最要命的是角落里那些木箱，撬开一看，全是制式良的弯刀、箭镞，还有些我认不的、形制奇特的兵。

我们演了这么多天废，等的就是这一刻。

黑风坳这鬼地方，名字倒没起错。

中间死死拧着的，是算不清的账、逃不掉的坑，还有那么一丝丝，在血腥味和草药味里泡来的、见不得光的……共生。

那糙的清晰极了，混着没散尽的药味，熨在我最薄的那片肤上。

就在我以为这诡异的沉默终于要结束的时候，他的手，那只刚被我缠好绷带、还带着药味的手，又抬了起来。

他终于开，声音低哑，刮在寂静的空气里，“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带我看过黄河的怒涛，听过文思阁的漏刻，在太极殿前和人撕咬，接过要命的圣旨，又在陇西这鬼地方，替我挨过一刀。

杨广的另一支卫队早已暗中控住了几个关键岗哨，我们几十号人悄无声息地摸去，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宇文成都那憨，一脚踹开主仓库大门时，那动静大得我心脏都跟着蹦了一。

“戏演够了，去黑风坳。”

那一小块肤骤然暴在空气里，凉意激得我微微一颤。可残留的却火烧火燎，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窜。

时间好像被拉了，每一瞬都难熬。

几个月。

……

短得不够认清街坊邻居，不够熟一茬庄稼。

我当时以为没人看见。

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