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渐，朱雀抱着他信步踱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森仙境般的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如附骨之蛆般黏的嫉恨目光，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

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暴动，相黏，作一摊摊翻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墨重彩的血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侧，伤从肩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粼推离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粼前乍然浮现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粼的手指。

“松手。”

粼却攥得更。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粼却先纵跃。

漫天灰烬与暴雪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喧啸，朱雀本能地将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粼唤他。

“严禛。”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中猎猎翻飞，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的炽盛霓鬘似瀑倾注。

少年削的骨架寸寸，严禛金发逆扬，颈间一狭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

严禛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画浸倾天洪，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坍塌，诸天雾海显。

漫岁月与回生灭，幻梦恶魇中的相逢和别离，奔涌不息。

莲华云霭无边无际，严禛收拢岿巍羽翼，横抱着粼峙立其间。

“……严禛？”

光洗尽粼眉目的青涩，他本貌尽复，只是仍陷在横冲直撞的记忆中，神思恍惚，又呢喃了一声。

“嗯。”

严禛颈间天目虚虚阖拢，呼薄，他俯轻轻碰了一粼的鼻尖。

“答案早就想到了。”

黑雀羽与雪白蛇鳞纷扬，似细雪似落英，天人迷雾清寂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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