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唱着唱着胡商们来了，大胡挤门来的时候缺掌柜正唱到，大胡一拍桌叫好，也不知叫的是好还是叫的是救命，反正一群人跟着喝起来，缺掌柜手舞足蹈介绍这疤的来历。

“那天，刀就从这儿去的，嗖的一，我睛都没眨。”

他睛当然眨了，不但眨了还哭了，但不影响他此刻的豪万丈。

正喝得脸红脖，裴翎来了，碧衣衫碧玉发簪，打扮得山清秀，一同样绿油油的竹杖。

“掌柜的，喝着呢？”

“嘿，裴大侠，”缺掌柜举碗，“来一？今天我请客。”

“不了，我跟你说件事。”

他这段日以来，被裴翎用“跟你说件事”这句话开过两次，一次是他去蜀中之前，一次是买店，没有一次是好事，缺掌柜放碗，嘴，从酒气弥漫的隙里找回了一丝理智。

裴翎从怀里摸地契，手指压着边角推过去。

“全缺德的地契，你收好，店还是我的，但你继续当掌柜，工钱照发，招牌不摘，烧鸭方不传外人，跟之前说好的一样。”

缺掌柜和裴翎相了这些时日，被训练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当即追问：“还，还有呢”

“让裴云逸一直住在全缺德。”

缺掌柜傻了。

“不多久，一年也好十年也罢，只要他愿意住，这里就是他的家，案板留着给他，后厨那间小屋留着给他，谁都不许动。”

缺掌柜听味来了：“裴大侠，你要走？”

“江湖人嘛，居无定所是常事，不过我的睛这样，也走不了太远。”

缺掌柜回味刚才那句“一年也好十年也罢”，裴翎嘴上说走不了太远，归期却是用十年为单位丈量，人的一生才几个十年。缺掌柜的眶了，使劲眨了两压回去，声气地问：“为什么？”

“上次我为了赶云逸走，亲手把他打成重伤，骗得他真信了，还一心回来杀我报仇，想来惭愧，所以这一次，换成我走吧。”

缺掌柜问的明明是“为什么要分开”，裴翎却只是避重就轻地答“为什么自己才是应该离开的那个”。

“临走之前，想再和你托付几句。”

托付？这叫哪门托付？缺掌柜脑海里已经有全缺德被裴云逸砸得千疮百孔的画面了，他那本拳谱可还没练完呢，裴云逸手一挥就能把他扎成刺猬，张了张嘴，想说裴大侠你别走，想说小裴没了你怎么办，想说的话堵了一嗓，一个字都没挤来。

“照顾好他，这个人嘴心，不肯示弱，受伤了也不吭气，你多留意着些，他左手还没好利索，不注意养伤会落残疾，伤愈前就别叫他片鸭了，他要是逞你就骂他两句，他吃骂不吃哄。但也别骂得太狠，他容易多想。”

一说起裴云逸，裴翎的话就像包馅似的又松又散，东一榔西一槌地向别人描述着这个徒弟，拐弯抹角说他的好，就像不得不送一只不太讨喜的猫，还希望别人和自己一样对他好。

裴翎了解裴云逸，不止是了解他的脾气，了解他喜什么讨厌什么。裴云逸像疯的野草，踩了还，砍了又冒，他走了，野草会萎顿一阵，但是用不了多久，又郁郁葱葱地来，他会继续片鸭，继续跟缺掌柜拌嘴，继续用那副的表活着，也许会遇见一个人。

然后。

裴翎心里一疼，不再想去了。

缺掌柜没忍住，泪啪嗒啪嗒掉，赶拿袖一抹，糊糊地骂：“你怎么跟代后事似的。”

“不是后事。”裴翎固执地换回那个词，“是托付。”

一句醉话而已，就让它停在一句醉话上。裴云逸会忘的，年轻人的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等他发现师父不在了，恨也好气也好，总比陷来好，总比哪天裴翎死在外面，他又去走一遍师父的来时路好。

裴翎后退一步，双手抱拳，认认真真行了一个江湖人的礼。

“缺大侠，青山不改，绿，我们后会有期。”

缺掌柜望着桌上的地契，再没说什么，端起竹叶青回到那群胡商当中，自己了一大，辣得直咳嗽，咳着咳着笑了，笑着笑着泪又来了。

他抬手抹一把，哑着嗓唱歌，走调走得天崩地裂。

“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作者有话说】

裴翎：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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