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非不怕死，至少比起当初被她捡回时，他已对救得他命的她生了万般不舍。

曲大夫不再多言，敛袖执笔，沉书方。

翠心如麻，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纵然曲大夫说得笃定，他尚且有救，可一念及若非他残余几分习武的底，怕是都撑不到今日的“共享荣华”，心便如被细密的针尖扎着，一阵阵着疼。

翠连连，随大夫娘取了药，又千恩万谢后，方推着仍神复杂，半晌默然不语的裴怀彻了医馆。

暂且不论他摄政后曾有多少人将他杀之后快，数度亲征又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一线，遥想他二皇兄的登基之路，也是踏尽了其余六位皇兄的尸骨。

再怎么受罪，是人也总有三分求生，结果明明生死攸关的人是他，听闻如此诊断，竟眉都没蹙半分，都不如方才被破曾经会武时来得张……

字字句句，皆绕着他的伤病，对他方才提及的“籍”过往，竟似浑不在意。

写罢药方，曲大夫绕过裴怀彻，径直将方与调理需知一并到泫然若泣的翠手中：“放宽心，尚有转圜之机，需着他时服药，仔细将养，每月复诊一次，待骨健些，再议后续治法。”

他正思忖要如何既不太推翻先前那个信搪的说辞，又一步为自己织就一个日后也滴不漏的世。

裴怀彻只觉悄然漫过心田。

而一旁的裴怀彻，脑中亦转过千百个念。

秉承着这样计较的他将要诉说的“往事”在心底细细捋顺，神方稍稍缓和，抬眸望向侧的翠。

医馆外车静候，车夫也是个有力的，见公主与“淮爷”皆面沉凝，心知有异，当即识趣地缄，不再提今早离府前公主就同他代好的行程，待一并上车帮翠将椅安置妥当，便将车稳稳驾至路旁，静候吩咐。

后被边陲之地的节度官员买到府中，又因貌善舞，被此官员当作新鲜玩意儿，在京面圣时献予时年已近古稀的父皇解闷儿。

不料他还未开，便撞见自家小娘那双总是盛着明媚笑意的目此刻正低敛，红也抿得发白，都不待他开，晶莹的泪珠便断了线的珠一般，一颗接一颗无声地落。

他自然不知，这二人虽然同样神凝重，心中所虑，却是南辕北辙。

而他虽因和年岁侥幸活命，却也在整个成过程中如履薄冰。

加之他的年纪又比他好些个后来早逝的皇侄小，儿时确也被他们呼来喝去，当作骑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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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之前怎么能疑心她有了尊贵的公主份后会变了心呢？

思绪及此，裴怀彻眸光略沉，他知凭空造的谎言易破绽，明的假话需得在九分真里掺一分假。

毕竟她已经是公主了，狄家也好，车夫也罢，这些虽都是裴怀彻为她验证过的忠心之辈，她也需在他们面前撑几分公主的面。

他的母妃确是籍，都不知生父母是谁，幼时便随羊匹一起，被西商队贩中原。

先前在医馆，之后又当着车夫的面，她知自己是不能哭的。

伤比上的外伤更要，与伤一样，皆是外合溃，那两可是命攸关，拖了这两年，期间损耗已令他虚不受补，经不起重新接骨续的大耗治法了。”

某程度上，他自称籍，曾为骑，倒也并非全然胡诌。

他救死扶伤多年，见惯了病家亲属听闻噩耗，便如翠这般仓皇失，反倒是回见裴怀彻这样的病人。

因此才在听曲大夫的言之意是他命可保之后，很难再去为那未曾发生的危殆空自焦灼。

此刻车厢只余他们二人，那压的惊惧与心疼才再也抑制不住，只想在他面前，让泪个痛快。

翠闻言，声音更是带了颤意：“大夫，求您千万帮我们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一个相公，还想着与他白偕老呢……”

她仍不敢放声，只压抑地哽咽着，语带颤音：“相公，我是不是太傻了？原以为我救了你，让你以相许是理所应当，结果却是差害死你……从前是没钱请不起好大夫，没办法，可我明知你伤好后也一直弱，却直到被狄家提醒，才想起该重新带你寻医……”

只是过往经历使然，他比任何人都更早也更透彻地勘破了“生死有命”四字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