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秋·柳荫】

湖面清风穿枝拂叶，摇动日影，皱湖，击碎了湖上斑斑碎银一样的光。

林知泉合拢掌心，盯着湖面斑驳光沉思着，忽扭笑问树的人：“我这儿有个好前程，有个坏前程，你要听好的坏的？”

“好便是好，坏便是坏，”魏然从未听过测字算卦能又好又坏的，因要看这林知泉如何作怪，便，“如何好？如何坏？你都与我说一说。”

“那我便先说坏的！”林知泉慨然应诺，低低，“你在我手心写的这个‘林’字，左小右大，今日既是你替你家小妹来问前程，那么，这两棵同而生的木便是你与她，小的是令妹，大的当是你。可与你们同而生的应还有一棵木，如今却不见了。为何不见了？是你们抛舍了她，还是她离开了你们？”

“且停一停！”魏然听这些话很不中听，心慌意地开打断了他，“林兄弟言语偏了。我要问的不是我家婷儿的前程，你扯远了。”

林知泉却笑：“人这一辈，谁又是孑然而来又孑然而去的呢？总会与人有浅浅的勾连，而这勾连，当属与父母兄弟姊妹之间的最早最。你之前程，令妹之前程，勾连盘缠，是不能撇开单独来看的。”

魏然：“似你这般解字，我也会解。”

“我原说你也会解的，”林知泉鼓励他，“心斋兄且解解看。”

魏然认真思索了一番，方才：“我便依着你方才的话，说说同而生的三个人，为何少了一个——我写这个字时，是想着你写的。你说‘勾连’，可见我们这三个人勾连盘缠的前程与你有关，与你林家有关。三木缺了一木，那缺了的一木须是你林家将她藏住了。不然，你该姓森，而不是林，那我写的便是‘森’而不是‘林’了。”

林知泉不由被他这番话逗笑了，摇：“心斋兄看来已领悟了这些胡缠搅之术，日后也能挂个幡儿、摆个摊儿，替人测字算命讨些酒钱。”

魏然吃了他这场取笑，迷堵糊涂的心似慢慢明净敞亮了，只是仍有疑虑，不禁在心中暗自寻思着：“我果真被林兄弟那哥哥几句言语唬住了么？奇怪的是……他如何偏能猜中我上有场官司？又是如何得知我心中属意的是那天上月一般的人儿？”

因想不通，他便问林知泉：“依你这样说，那些测字算命的就没一个是准的？皆是骗人的？”

“也不是这样说，”林知泉，“卜卦算命之事，看似在卜吉凶祸福、算命运前程，实则卜的是人心，算的是世。那些求卦问卜的，多是心有所虑所忧所愁所念之事的人，甭是问前程，还是问姻缘，不过是想以此求个心安罢了。凡是有行经验的算命先生，三言两语便能让这些找上门来的客人不知不觉地自己的心事来；再察言观一番，也能将客人心中事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用兵之，攻心为上，人与人之间的来往，实则亦然。只要客人卸了心防，这场问与算的易便算是成了，接来便是化解之法、破局之了。若只是些微小事，用些言语安抚宽即可；若事系重大，便模棱两可、以天机不可而对，只提醒化解、破局的关键在客人自己上。这正是这些先生们的明之，因为，人的生死命运本就握在自己手中啊——心斋兄试想想，是不是这样的理？”

魏然细想了想先前被那“老”言语蛊惑的经过，正是在姻缘一事上，自己心有所求，方才慢慢被迷住了。

现今思林知泉的一番话，霎时间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为此，他心不禁又对林知泉生了许多厚重之。这人分明与他一般大，年方十五，何以有如此绝妙的见论？又何以活得如此通透洒脱，不为外外所拘？

他自叹弗如，慨：“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非君，也无法打破我这愚人的痴心迷障。受教！”

顿了顿，他又：“若说令兄能猜着我的心事，是为着我在他面前了形迹。你里为家妹算的那坏前程，可是信胡说的？”

林知泉本以为他早已忘了这一茬，如今又提起，可见这人是个多心且疑心的，亦是个细心会关心人的，遂笑了笑，毫不避讳地说：“我虽没有家兄那样的行，但也不会拿令妹的前程来胡说呀！我是从瑶妹那儿听到了一些关于令妹现今所困苦的事，才想要借机提醒你：三木缺一，虽能成林；但独木难支，须来扶持。”

“何意？”魏然疑惑，“请林兄弟莫同我打机锋。然乃一介愚人凡夫，不通佛，不通，实难领会其中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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