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酷暑如沸。季家书房里， 风裹着蝉鸣穿堂而过，把人蒸得更燥了。

宋茜茸坐在季则宁对面，定定看着手边的寒瓜和酥山， 直到碎冰化， 也未曾动勺。细细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沁， 仿佛压了块石， 连呼都沉重起来。

季则宁见她神怏怏，耐心劝：“大儿，你也别气馁。虽说度牒暂时被压， 但杨大夫力排众议，到底将你的名字加上去了，不日太医局那边便能收到咱们的方论。日后再如何闹腾，也无人能抹去你的功劳。”

今日宋茜茸踏医署，没想到迎面砸来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魏启和季则宁牵， 将疫后那完整的治疗方案整理成《治疫及疫后风目暗方论》， 上呈太医局。所有力的大夫都会署名， 宋茜茸的名字赫然在列。

今日医署议事， 各家大夫齐聚。杨大夫原本提议，要将宋茜茸的名字放在前面，毕竟是她先发现了脑虫，于于理都当如此。但几个自认资历厚的大夫一听自己的名号要排在宋氏之后，当即变了脸。

他们拿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白郦女医记》作伐，怪气地开了腔：“一个小娘，闹这般风波，还嫌不够么？某耻于与其同列！”

是杨大夫站来， 直言“有功者当得其荣，老夫愿与宋大夫同署”，并在“惠民堂杨氏谨岳”后面，直接添上“千金医馆宋氏茜茸”几字。

墨迹未，掷地有声。

另一个则是坏消息。原本县衙要颁发宋茜茸度牒一，聘请她为县医学教谕。有了这层份，宋茜茸自此便有了一个正式的官方份，许多事起来也更名正言顺。

但因着那篇造谣的文章，县医学的博士们吵了好几日。

起初，他们争论的心是“宋大夫是否胜任”。有人说她医术尚可，但名节有亏，不堪为师。当然也有替她说话的，认为那文章未必属实，须当谨慎对待。

慢慢的，吵架的风向变成了“女娘可否担任教谕”，甚至有人搬礼法，说什么“医师掌医之政令，自古未有女居之”。

最终协定，宋大夫担任教谕一事暂缓，度牒也不办了，改赏银钱五十两，以资嘉奖。

宋茜茸只觉讽刺。

她忽然意识到，那篇文章最歹毒的，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伤害了整个女医群。写文章的人传递给所有人一个暗示，女医不可信，女医不可用，女医走到便会。

女在外行走本就不易，为医者更是千难万难。这扇门一旦被关上，后来的人要怎么推开？

“大儿？”季则宁见她又在发呆，有些担心地唤了一声。认识这么久，他也是一次见她这般神思不属。

宋茜茸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阿伯，无事的。烦请您替晚辈谢谢杨大夫，改日必亲自登门拜谢。”

季则宁再次叹气，却也没别的办法，只得浅浅安：“别太往心里去。机会总会有的，等这阵风过了，或许就有转机了。”

“晚辈知。”宋茜茸收敛了所有绪，重新恢复了平静。她着勺，舀了一化的酥山嘴，甜腻得发苦。

这件事目前还不清楚是谁在后推波助澜，但那些人定然还有后招。发动这个谣言的人，到底想什么呢？她仿佛迷雾，只知前方有万丈渊在等着，却怎么也辨不清方向。

她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正被一个看不见的对手，用一柄无形利刃一寸寸地剜去基。她思索着破局之法，却只能一遍遍受到自己的弱小无力。

那篇《白郦女医记》传得越来越广，从茶楼酒肆传到街巷尾，从市井百姓传到士族宅院。有人添油加醋，杜撰无数个女医误诊的故事，更有甚者，说女医寡廉鲜耻，常借行医之名，在宅行苟且之事。

这些谣言并未指名姓，但在丰田县，最有名的女医莫过于宋茜茸，因而大分污都泼在了她上。

当然有替她说话的。尤其是在时疫肆中，被宋茜茸救治过的人，听到她被人污蔑，几脚。但这些声音，在铺天盖地的传言面前几不可闻。大多数人不过是抱着猎奇心态，捕风捉影，并不如何在意真相。

有些不明真相的大夫也开始表态，声称自家医馆不屑于私德败坏之人为伍。

纷纷扰扰之际，一封有关“取缔女医行医资格”的联名上书，递到了县令霍大人的案。

远在沙河村的宋茜茸自然不知此事。医馆生意清淡，她脆不坐诊了，每日只与钱婆婆在制药间钻研古方，研制新药。找不到破局之法，索什么都不想了，以不变应万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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