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铁笔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纸，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纸上，把墨洇开了。

夜里，谢易睡不着，在客栈的院里坐着。月亮很大，把青石板路照得白的。他听见巷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一个人拖着步走。

严铁笔站在旁边，一动不动，睛红红的，像一只被关在笼里的老猴。

谢易看着那张纸，说：“你写了几百份状纸，害了几百个人。你现在知错了，想改。但那些被你害了的人，他们的冤屈还在。你写一个&039;冤&039;字，他们就会来找你。你写一份状纸，他们就会握着你的笔，写他们自己的名字。你停不来的。除非你把那些状纸一份一份地销掉。”

“我知。”谢易说。

谢易：“冤屈。”

谢易说：“我试试。”

“谢大人，我能怎么办？”

谢易走了过去。听到脚步声，严铁笔抬起，见是他，脸上浮现悲切与痛苦织的复杂神。

那些不是寻常鬼魂，而是枉死之人的怨念。

要不然，他也不会主动跟对方搭话。方才严铁笔写字的时候，那些东西就握着他的笔，写他们想写的话。

谢易走过去，蹲来看。纸上写的全是人名，一个一行，从上到，整整齐齐。名字旁边注着时间、地、罪名。这些都是严铁笔替人写的状纸里被冤枉的人。有的判了刑，有的赔了银，有的倾家产，有的已经死了。最后一行写着严铁笔自己的名字——“严某，广昌县人，以讼为业。诬人无数。某年某月某日，当受其报。”

严铁笔痛苦地抓着发说：“我销不掉！那些状纸烧不掉，撕不掉，泡在里也不会烂。他们不会原谅我的……”

严铁笔的脸瞬间白了，他把笔扔掉，把纸成一团，袖里。站起来，朝谢易拱了拱手，转走了。走了几步又停来，回说了一句：“谢大人，就此别过。不必我的事，你不了的。”说完便拐巷不见了。

汤圆：“他们想写什么？”

谢易跟着严铁笔去了他家。严铁笔住在府城一条老巷的尽，三间瓦房，院里着一棵石榴树。他把自己写的状纸都锁在书房的一个铁柜里，厚厚几摞，码得整整齐齐。

严铁笔把砚台里的墨研开，重新拿起笔。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严铁笔咬着牙，把笔往纸上。笔尖落去了，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冤”。笔画潦草，充斥着愤怒与怨憎。

回到客栈，谢易把这件事跟谢老九说了。谢老九正在切菜，听闻手停了一，说：“那个讼师怕是遭报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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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易没接话，在边上帮着默默洗菜。

汤圆蹲在谢易脚边，碧绿的睛看着那条巷，：“他手上有很多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鬼魂，我也不知是什么。总之全都挤在他手指上，层层叠叠的，看得人发麻。”

符纸亮了一，然后暗了。状纸上的字开始变淡，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最后消失了。纸变成了一张白纸。谢易把白纸拿起来放到一旁。

汤圆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她蹲在严铁笔家的窗台上，碧

他走去，看见严铁笔蹲在远巷的墙底，面前又摆了一张纸。纸上有字，不是“冤”，而是密密麻麻的一整页。

谢易打开柜，拿一份，看了看，是二十年前写的。状纸的颜发黄，上面的字迹也已经淡了，但还能依稀辨认。他把状纸摊在桌上，从袖里摸一张黄纸，裁成小方块，用朱砂画了一符，贴在状纸的背面。

这一行的笔迹跟他白天写的“冤”字截然不同，想来应该是他自己写的。

严铁笔愣愣地看着那张白纸，嘴张了张，没说话。谢易又拿一份，如法炮制。一份一份，白纸越叠越厚。谢易的手不累，心累。他想到这些状纸上写的每一个字，都曾毁掉过一个人的日、一个家的生计、一个清白人的名声。他一张一张地销，销到半夜，才销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