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衍解开缠绕的纱布，抚着她的前额，痛惜：“可别破了相。”

就这样机械地跪拜着，不知过去多久，山门在望，前却一片幻影。

这一去再没回来。

“求于师太，非我所愿。”

“既已缘尽，何苦求？师太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修行。早已不问世事，你……”

显然她已禀知了明净师太，却还是那番腔调。

室后撩开袍角，侧坐在床沿上：“怎么回事？好端端去上个香，也能把自己摔成这样？我看看。”

暮四合时，她们一行回到安国公府。

住持倒一冷气：“施主，慎言！”

苍老，疲倦，无奈，却慈悲。

住持沉如古潭的面容有了些微动容：“这……”

赵世衍急匆匆来到饮渌院。

殷雪素盯着住持，眶通红，却没有丝毫退缩。

殷雪素终于开，望着住持。

过了一时，再次来到她面前。

“霍家满门忠烈，几辈人在战场上的血牺牲，换来的却是抄家灭族。圣上冤杀忠臣，自毁城，国之石已倒，塌天大祸即在前。”

她跪在那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

既是寒冷，也是激愤，殷雪素的声音在风中发颤。

月舒月隐哭着想扶她起来，她一次次推开，叩在石阶上，发沉闷的声响，继续往上。

膝上的还则罢了，额上的却要想个说法，只好说是失足跌落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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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雪素上的伤已在天音庵理过了。

陡峭的石阶将她的膝盖磨破，裙上洇开一片暗红。

她既走这一趟，便是豁去了。

“霍总兵镇守东南十余年，抗倭保民，大小百战。如今圣上听信谗言，诬他通倭，一杯毒酒赐死，还要株连九族——一个打了一辈倭寇的人，临老却被说成通倭，天人谁信？住持，你再是方外之人，总该听过霍总兵的声名，您一片慈悲心，难就不为其遭遇痛惜吗？”

殷雪素仍旧执拗地跪拜着。

“我今日来，不止是于私心，也是为公。”

风从山谷刮过来，得她鬓发散，脸颊和嘴冻得发紫。

额上血混着泥，看着目惊心，实则早已麻木到知不到痛意。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近些年，政荒民弊，朝廷相迭，民间迭起，西北尚不太平，东南倭寇又频频掠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圣上却自断膀臂。今日诛霍家九族，明日谁敢再为朝廷卖命？他日敌军兵临城，谁又能替圣上阵前却敌？师太就任由他自掘坟墓吗？要知，这座墓，不止会坑杀他一个，还会坑杀亿万生民。”

忽地刮起一阵大风，耳听得松涛呜咽，倒真像有什么东西在天地间低泣。

住持见说不动她，叹了气，回庵去了。

失去意识前，仿佛听到一声极轻地叹息

殷雪素微牵了牵，睫随即垂落。

“四方云扰，天都将动不安，我还有什么可慎的呢？只求您转告师太，她可以不见我，但她不能睁睁看着她的……把这万里江山，亲手葬送。师太毕生所求是明心见，依我愚见，想要达成正果，先还该开开，看看人间。菩萨低眉，金刚怒目，她老人家但凡睁开，怎忍见，苌弘化碧，忠臣蒙冤？又怎忍见，神州萧条，生灵涂炭？”

住持默然良久，合掌念了声佛，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