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日一早，张仲熊就门了，他先去铺里排队，挑队伍最的排，买了最好吃的糕，又去樊楼买了一壶好酒，最后还不忘记揣上从家里翻来的砚台。

不是普通砚台，这是个名贵件，还是父亲当初对他有所期待，鼓励他好好读书时送他的。

他没用过，全新。

现在这方砚台被得净净的，装在匣里，和其他的礼，加上两条腊，被一起放在车上。

张仲熊就这么坐着车一路到了城外那个寺庙里。

他到庙里的时候，秦先生正在书房里抄经，这位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明明衣衫落魄，可净整洁，就显了十二分的气度。

先生听见脚步声，抬起，笑了笑，把笔放。

“张郎君来了。”

张仲熊把礼放在桌上，搓了搓手，从袖里取名刺，双手递过去。

“先生，晚生张仲熊，鸿胪寺主簿。这三个月蒙先生指，获益良多。今日休沐，特来拜谢。”

秦先生接过名刺，看了一，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方端砚。

他笑了。

“郎君客气了，”他说，“贫寒之人，不过是闲来翻书，与人说说而已，当不起这样的厚礼。”

张仲熊说：“先生，我虽然也成了家，可文不成武不就，一直受父兄庇护，只能算是个浑人罢了。自从认识先生，先生教我读史，教我明理，又教我如何在鸿胪寺立足，如何为上官，为朝廷事。现在我懂了许多理，寺卿夸了我，我父亲也很欣，这都是先生的功劳……”

他显得很激动。

“我想以后，在先生面前执弟礼，这薄礼微不足，不知先生肯不肯收我这个蠢笨的弟。”

秦先生看了一那些礼。

“张郎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过是个寄居在此的读书人，当不得这个老师，你若有心，常来说说话便好，这些礼就不必了。”

“我想知晓先生名姓。”

“姓名是祖先给的，”他说，“我半生离，辱没了它，不敢再用，我行事只求肃慎。你叫我‘观我’就好。”

“观我？”

“观我生退，未失也。”

张仲熊默念了一遍，了：“观我先生。”

张仲熊的视角去看观我先生，的确是个好人，他教的都是好话，每一句都有理不说，每一句都能复述给别人，拿到太去晒一晒。

因此这位不肯说自己名字的先生就更让人觉得神秘，不知他有多倒霉，才会从故乡一路离失所，变成这个样。

尤其张仲熊不明白的是，先生教他的这些理，让他逐渐有了一脚踏实地的觉——他照先生教的理去他的事，他确实变好了，父亲、上官、同僚，人人都受到他在变好，这肯定让张仲熊心里很熨帖。

他就理解不了，先生能将他这么个混球纨绔教导成现在这样，那先生自己自然是个更有智慧与才学，也更有能力的人了。

为什么自己能够找到一个位置，安安心心地向前走，先生却隐居在寺庙里，靠抄书为生，好像天间没有他立足之地呢？

他问这个问题时，先生手里拿着一卷书，想了一会儿。

“我也想知这个问题的答案，”先生笑说，“再有本事的人，若时势不在，也须待时而动。”

这个张仲熊就不太理解了，不过先生教他的还没完。

先生说，你事，读书，都是为了帮你父亲，但你我初识时，你是什么也不得的，你那时既不曾读过书，也没有过事，你想帮张相也帮不得，现在倒有办法了。

张仲熊就连忙请教。

先生说，人活于世，总要有几个朋友，你可有朋友么？

张仲熊自然有朋友，比如说鸿胪寺的同僚，都是恩荫官，都是那爹妈手里常握板的纨绔，张仲熊跟他们关系好，上班能说到一起去，班结伴找地方吃吃喝喝，发牢，听新戏。

先生说，你要改一改你的习气了。

改起来也很简单，先生说，你去太学旁听几节课。

太学生是有编制的，但这时候旁听没有编制，鸿胪寺不忙时，张仲熊尽可以去听，听经义——为什么听经义呢？一来因为张仲熊偏科，秦先生只教了他《资治通鉴》，经义里有学史这一项，他可以学；二来因为史书对张仲熊是有用的，各方面都有用。

其他方面先不说，只说他是鸿胪寺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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