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得走了，”完颜粘罕说，“再不走，就要得不偿失了。”

对面坐着秦桧。

他应该先夸一句“元帅谨慎”，甚至要说得更多一，据元帅的表来决定一句是继续说和缓绪的废话，还是委婉地提建议。

但秦桧不说，他只说：“在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也知撤兵之苦，元帅心中可有智计？”

完颜粘罕叹了一气，摇了摇。

秦桧就说：“在有一计。”

“先生请讲。”

“兵书有‘激将之法’，元帅何不用之？”秦桧说，“举凡用兵，必定虚而实，实而虚，但公主并非愚鲁不知兵者，要令她彀，还需军中将士协力。”

那拉扯又现了。

完颜粘罕心有些复杂地望着面前这个清瘦的书生。

秦桧依旧不曾复职，但完颜粘罕私里赏赐了许多东西，他不大清楚这个宋官喜什么，珍玩字画、玉带蜀锦，还有两个女，都一脑地送过去了。她们都是大人家的女儿，青貌，识文断字，对女真人而言是相当贵重的战利品，若是赏赐给哪个小军官作妻，不仅可以纺线织布，还等于家里多了一个免费的女教师。

秦桧将所有的赏赐都回绝了，他也没有多看一那两个哭泣的少女。

“我是罪人，”他这样简明扼要地对那个传信的小军官说，“我不需要任何赏赐。”

完颜粘罕夜来他帐中议事，看到的依旧是穿着破旧衣袍，住在破旧帐篷里的秦桧。

这人就好像是个圣人，他什么都不要，他背叛了他的君主和故土，总得换些什么吧？可他什么都不要！

不仅不求富贵荣华，他那每一句话都在将罪责往自己上背！

完颜粘罕是真的无计可施吗？

他一个经百战，大风大浪都来过，跟着阿骨打和吴乞买在契丹人蒙混多少年的勇将，怎么可能没有狡计呢？

可这计谋有损他的品德，他不能直接说，秦桧就替他说了。

完颜粘罕觉得秦桧像个心，在诱使他犯错——秦桧就直白地告诉他：不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引诱您抛弃宗室完颜的，都是我的错！

这极牺牲神的谋士，完得过于不真实，就像是从虚空中伸两只小手，又将完颜粘罕的衣袖拽住，轻轻地拉了一步。

走是一定要走的，但“走”在战争中是最麻烦的一件事。

尤其是在敌人的走。

但女真人没有这忧虑，尤其是女真人里的贵族，他们对宋金军队的战斗力看得很清楚，知宋军全靠地势在战斗，他们来时宋军难以阻拦，归时也会如此。

既然自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什么可怕的？

但完颜粘罕想的就比他们更多，走是可以走，可翻山越岭，丢盔弃甲地走，那是个什么场面？

尤其如果他们一心只想走，那宋军很可能就动了别的心思，一个不小心，沟里翻了船怎么办？

之前他们从京城撤退，四面不是没有勤王的兵，京城里也不是没有盔明甲亮的禁军。

可他们撤到河东这一路如无人之境，靠的就是娄室那次漂亮的攻，重伤了赵构，叫整个京城都短暂地笼罩在完颜娄室的恐怖威压之。

完颜粘罕就是这么开启了这个天的最后一战。

他升帐时，甚至连一句谎话都没有说。

猛安谋克们走帐时，吃惊地发现元帅的位置被两棺材所取代了。

一是蒲察石家驸的棺材，另一则是前一日战死的那个完颜家儿郎的棺材。

这个发辫里已经掺了银丝的女真人没有穿铠甲，而是穿着最朴素的褐袍，站在棺材旁。

“将至，黄河就要解冻了，我不能将你们的命轻掷于此，咱们这仇，明年再报吧。”

他的神很疲惫，睛面有乌黑的痕迹，这就一也不像平日那个勇武又果决的元帅。

刚从山里走来没几年的女真人原本就不是一言堂，战斗时绝对服从统帅的指挥，可一见到完颜粘罕这样颓唐，立刻就有人忍不住开了。

“元帅！难你怕了吗？！”

完颜粘罕怒，“我已是白了发的老，我的血脉早已传去，我有什么可怕的！我怕的只有你们！谟卢瓦已经死了，娄室师不利也被我罚了，而今军中我还能依靠何人！”

这话术简单暴，但对女真人来说刚刚好。

有人听了这话，立刻目眦尽裂，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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